二毛死了,王叔家那只永远警惕的看家犬。活了十一年寿终正寝。
据说是早上的时候,王叔去喂二毛,发现它一动不动,一摸已经凉了。
王叔好几十的人了,抱着狗嚎啕大哭,哭的像个孩子。
二毛是王叔捡回来的,一开始只是说缺个看门的,养着玩玩也不错。后来又是买玩具,又是买狗床的,当宝贝一样疼。
二毛的衰老从很早就开始了,身体各个地方开始生病。王叔经常带它跑去很远的医院看病打针。
我见过王叔心疼的摸过二毛的皮毛,叹气一声,希望二毛快点好起来。他说如果没了二毛,他要怎么办。
王叔的妻子早年去世了,他的儿子在外面工作,很少回家。王叔一直很孤独,二毛是他的伙伴,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我和闻柏枝跟着奶奶去看他,他坐在地上抱着二毛哭,谁也拉不起来。
二毛今天很安静,以前它不管生人熟人打门前路过,一定要嗷嗷两嗓子,吓得行人加快脚步。
今天它被王叔抱在怀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杂乱的毛发也没有生气,所有人都很伤心,四周的空气沉的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小拇指就是这时被人轻轻捏住了,我低头看去,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闻柏枝。他又轻轻捏了两下我的指节。
其实我不太喜欢狗,但并不是因为二毛,二毛只是叫,很少攻击人,我不讨厌它的。
小时候我和闻柏枝跟在奶奶屁股后边转悠,奶奶无暇顾及我们,闻柏枝就拉着我的手,尽职尽责做着哥哥的工作。
我调皮,正处于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去某家收废品时,我被主人家养的一条大金毛吸引了注意。
它皮毛顺滑柔亮,趴在院子里,脾气很温顺的样子吐着舌头喘气。
年幼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又好脾气的狗,当时我对狗的认知仅局限于王叔家的二毛——黑白花色,被一条大铁链拴在门口,脏兮兮的,身上的毛一缕一缕,乱作一团。而且还特别凶,整天龇牙咧嘴,我不敢靠它太近。
二毛和眼前的大金毛比起来简直一个丑鬼一个天仙,我果断松开了牵着闻柏枝的手,,目光坚定的一步步走向大金毛,看着近在眼前的漂亮毛发,我不假思索的伸手摸去。
谁知道那大金毛上一秒还温柔又文静,下一秒就伸嘴朝我咬来。像个地域恶鬼,变脸只在一瞬间。我在心里想还不如二毛呢,起码二毛不咬人。
一声尖叫已经冲破我的喉咙,可痛觉迟迟不从我手上传来,我疑惑的睁开紧闭的双眼,就看见闻柏枝痛苦的脸色。
闻柏枝咬紧了唇,渗出丝丝血迹,脸色苍白,像是承担了巨大的痛苦。往下看,那只狗正咬着闻柏枝的小臂不肯松口,伤口处也往外渗着血。
我的尖叫声引来了交谈的大人们,我看到奶奶一下变了脸色,男主人和女主人也神情古怪。我心中奇怪,但当时恐惧的心情更胜一筹。
女主人走过来让狗快松口,把闻柏枝和狗分开后,女主人和男主人一下一下摸着狗的毛发安抚它。奶奶在一旁查看闻柏枝的伤口。
我感觉浑身发冷,不自觉的发抖,一阵后怕爬上我心中,但没人有工夫在意我。
我听到女主人小声说话:“花妞把那小孩咬了我们要赔多少啊?”
男主人脸色沉沉:“该赔多少赔多少,你也是,早叫你把狗栓起来你不听!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花妞多乖啊!不可能主动咬人,一定是那小孩多手做了什么。”
“那又怎样!咬都咬了。他娘的小孩最烦人了。看那大姐怎么说了,你先去准备一百,塞红包里……”
……
我不太明白,但隐隐猜到是自己惹的祸。我走到闻柏枝身边,看他渗着血的伤口,低着脑袋小声道歉。
我说:“对不起哥哥……”
闻柏枝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他抬起那只没事的手,在我头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有些费劲的扬起一点笑脸。
“不怕了,哥哥没事,以后不要再松开哥哥的手了。”
记忆中那只手的温度较我而言要低一点,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牵着我,将我拽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垂眼看着那两根指节,我的小拇指被人捏着指节晃了两下。我没有挣脱,闻柏枝也没有更进一步,就这样轻轻抓着。一如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
那时,我不安的心在闻柏枝的安抚下渐渐平息,眼泪不自觉的往下落,没人发现我的害怕,没人想起来我也需要关心。我被忘在原地,独自承受后知后觉的惊恐。只有闻柏枝发现了惶惶不安的我,握住了我的手。
当时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松开我哥的手,有闻柏枝在的地方,才是安心。没想后来……是发生了什么,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当年的奶奶没有收女主人递来的红包,还摁着我和闻柏枝道了歉,说是她没管好我们。现在的奶奶安慰伤心欲绝的王叔,为二毛念经。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段时间我对她恨的要命,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没有直面过生与死的距离,说起来二毛还是第一个。我对生死的概念太模糊了,只知道是再也不见。
语文课本用一个人的平生功绩去评定一个人生命的价值,最后总结:某某人的死是极具意义的。
我以为只要是生命就都有重量,都有意义。我是这样回答,一道题只拿了一分。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
初二时,徐扬威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回来时,他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太好,十分低落的样子。
放学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他哭的毫无征兆,一声抽泣,挺大个人捂着脸就开始哭。
他说他爷爷走了,在老家,被酒驾的撞了。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徐扬威喃喃着什么明明上周才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要做拿手的菜,为什么突然就出事了。
我一路听他说了很多他和爷爷的点点滴滴。在故事里我看见一个苍老但精神的老人,他乐观爱笑,会说恐怖故事吓唬徐扬威去睡觉,天不怕地不怕,胆子特别大。唯独怕奶奶发火和庄稼收成不好。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生与死让人难过。当时的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奶奶的离去——这时我和奶奶的关系可谓差中之差,是我最恨她的时候。我并不感觉悲伤,也不觉得这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只是少了个人而已,仅此而已。
面对二毛的离去,我也是这个想法,只是再也不见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天。两天。我再也听不见二毛的叫声。路过王叔家门口,我还是会有意思的绕到路的另一边。
可是王叔家门口不再有那只毛脏的一缕一缕的杂毛犬。王叔家大门紧闭,我有几天没见他了。奶奶有时会带上自己做的吃食去看看他……
太安静了,一切都太不习惯了。
有时候,我就想起了我和二毛的点点滴滴。它最早吃饭用的碗是我联同几个孩子藏起来的。王叔很快就给二毛买了新碗,但可能是不习惯的原因,那些天里它很少吃饭。整个狗蔫蔫的。
我良心过不去,主动找王叔还了碗,当天晚上被奶奶摁在腿上揍屁股。
我和闻柏枝还一起看过王叔给二毛洗澡。二毛不喜欢洗澡,更不喜欢洗澡被看。它把脏兮兮的水甩了我们一身。
二毛洗澡要过三盆水,每盆它都分了我们一点……
越回忆,我就越不习惯。越不习惯,我就越想念。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生与死会让人难过了。
死去的人会永远活在活着的人的回忆里,但永远不可能再触碰到了。
拥有越多回忆的人,面对生与死的距离越会感到痛苦,难过。
奶奶总说王叔是个可怜人,现在我能明白一点了。王叔以前不停的回忆王婶,二毛来了以后才分开了他的注意力,而现在,王叔又要回忆二毛了。王叔住在记忆的房间里走不出来。
我问闻柏枝生与死的距离究竟是怎样的距离。此时我躺在沙发上,闻柏枝就坐在我脚边。电视上放着某档动画片。
闻柏枝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是很近的距离,因为死去的人会永远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永远活在心里吗?那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我不想一个人苦苦思索,于是把问题抛给闻柏枝。
我说:“那如果有一天奶奶死了呢?我死了呢?也会活在你心里吗?”
闻柏枝没说话,看了我好久,后来只是站起身走了。
他第一次逃避了我的问题。
生死之隔就这么痛苦吗?连闻柏枝也不能承受。
我又不太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