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后的第九天，奶奶起了个大早，带着我和闻柏枝把一院子的废品卖掉了。跑了几个来回，我困困顿顿的出门，硬是在路上被风吹醒了。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看着突然空下来的院子，我总觉得有些陌生。

自记事起，院子就是满满当当的，用大透明袋子装起的塑料瓶一袋袋靠着院墙堆着，也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换了批的。我家的小院从不因为堆积了废品而散发出什么难闻的气味。

纸皮壳子也有序的堆在一处，我还是孩子王的时候经常带着小孩在纸壳子里爬上窜下，然后被奶奶收拾一顿。

闻柏枝从小就比较乖，有时奶奶从外面带回来了在家做的零工，他就搬个凳子在奶奶身边帮奶奶一起做。什么串珠子啊，粘钻，做花……我最喜欢的还是串标签，一戳一拉就好了。可惜奶奶只带回来过两三次就再也没带了。

我看着奶奶也站在原地感叹了一句“太空了”。然后走向了院里那棵老树。

奶奶说老树是她住进房子那年种的，小时候我一挨揍就往树上窜。

奶奶摸着老树粗糙的皮，突然决定要把屋子从里到外的打扫一遍。

我为我的莽撞自罚三杯。我怎么忘了我奶这无人能及的突如其来，莫名其妙。

奶奶要闻柏枝和她一起收拾楼上，说他心细，又使唤的动。我暗自翻了个白眼，抓着大扫把认命去扫地。

现在的天三十多度，我一个人在晴天烈日下扫地，他们在家里吹着小空调干着活！闻柏枝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说忙完下来帮我。

什么眼神啊！我看是打算吹够了再下楼。

院子里是水泥地板，扫起来并不费劲。我抓着衣服下摆擦擦额角的汗，看向了被搬空的一楼。

正中间挂了幅山水画，其实是个电子钟。奶奶说整点还会唱歌报时呢。我十分感激此等仙品没有出现在二楼。

总体来说，一楼很空，有四个房间。不过门房紧闭，自我有记忆以来，一楼就四处摆放着废品。那几间房门更是从未打开过。

门是老木板门，门底下焊了铁，用来防老鼠的。我试着开了一下，有三间是上了锁的。最后一间，在山水电子钟的左侧，我按下门把手，有些生锈了，但总归不是锁着，用力推拉几下还是开了。

屋里很黑，正对面是一扇很大的窗户，被木条钉死了。房间里是一股闷旧的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很多本旧书堆在一起……哦！像是学校从不开放但偶尔要求打扫的图书室。

我伸手按亮了灯，陈旧的灯泡明灭两下还是昏暗的亮起来了，我看见窗前是一张大桌子，木头材质，很干净，只散了些纸件。

我大致扫了眼纸件的内容，是一份文件。专业名词太多，我看不懂。

桌子旁立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贴了一张世界地图。有很多建筑物的照片，鸟类的照片贴在地图周围，批注了文字。

但其实大部分的是一些空贴在那的磁铁，连不上与它相连的建筑照，很突兀。

我看了白板半天，突然鬼使神差的伸手推着白板翻了个面。顶上“备孕计划！”四个大字就这样闯进我的视线。

日期，各种食谱，民间小偏方……原来，这是妈妈的空间。

转过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的书琳琅满目，鸟类的图鉴，建筑学的书籍，各类小说名著，还有一片空掉的区域。

它们全被厚厚一层灰覆盖，静静等候着多年来的第一个到来者。

我对妈妈其实知道的很少。从事什么工作，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一开始是奶奶不愿意说，后来是我觉得，一切的不同都是妈妈导致的。

如果她不死去，闻大海不会丢下我们，不会想杀死我们。我不会被那些人取笑，家长活动不会总是缺席。

她不应该死去，不应该留下我和闻柏枝。最极端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她应该带着我们一起死，那样也没有那么痛苦。

我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抚过白板上的每一份食谱。旁边是一行行凌厉漂亮的字，另一种工整端庄的字靠在一旁。两种字体紧紧挨在一起，看上去幸福又甜蜜。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我别开头，沉默着把白板推开，不愿再看。

木桌上自带三层抽屉。第一层微微敞开，像在要我注意到它，拉开它，探索它。

于是我的手先于心动了，缓缓拉开第一层，中间空出了一本书大小的位置，周边摆了几盒笔芯，几支白板笔。

第二层放着B超单，病历，大大小小的医嘱。而两枚小小的长命锁压在这些东西上面。

银打的，落了灰。小巧一个很精致，两枚并在一起才有我手心那么大。

我想起小学在同学身上见过的长命锁，平安扣，玉佛。他们说是爸爸妈妈买的，是希望他们好的东西。

我说我没有，他们说我的爸爸妈妈不爱我。有个人蹦出来笑嘻嘻的说我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他被我摁着打了一顿。

他父母都来了，抱着大哭的他一边安慰一边质问奶奶就这样教导小孩？

奶奶压着我的头让我道歉。

原来我是有的，这种东西。我和闻柏枝都是有的。我感觉到心脏无端快了几分，抖着手合上了第二层抽屉，然后拉开了第三层。

里面只有一个特别大的盒子，几乎占据整个抽屉。我小心把它取出来，它上面蒙的灰比前两层都厚一点，看上去灰扑扑的。我拿衣摆擦过了，才发现原来是个木头盒子。

上面有很多漂亮的花纹，两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鸟相对着夹着中间的密码锁。

我隐约觉得这种鸟是眼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在记忆深处找出了那一张纸条，夹在某本老旧的故事书里，纸条也泛了黄。就画了这种鸟，一些树枝。翻过面来是四个简单的数字“0331”。

当时我和闻柏枝在玩捉迷藏，我躲到了奶奶房间的柜子里。头一抬碰到了柜顶，发出重重一声响。吸引来了找我的闻柏枝，也碰出了那本书。

我们大概翻了两页，讲的都是些鬼怪故事。我猛的把书一合丢开。一旁的闻柏枝把书捡回来，随手又翻了翻。

我不想去看，离他远远的在摆弄奶奶捡的一堆石头。闻柏枝叫我的名字让我过去，那张纸条就这样被我们发现了。

我说这一定是藏宝箱的线索，闻柏枝点头。当时的我又猜了几种可能，甚至猜到世界的密码。闻柏枝还是点头。

后来我们拿着纸条和书去问奶奶，奶奶先是问我们为什么要进她的房间，然后收走了书和纸条。

我们问题没有问成，东西还被收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但那四个数字却被我记下了。

我盘腿坐在地上，慢慢转动转轴到“0331”的位置。听见“咔哒”一声，盒子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