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那个在校领导和长辈口中神圣而庄重的日子。这一天其实来得很普通。也就是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骤然从“12”跳到“1”。
老桂在台上叮嘱大家回家要准备的东西。台下早就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根本管不住。老桂哎一声走了,把要求发到了家长群。
这次考试是去另一个学校考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只知道要住在学校周边的酒店。考两天,提前一天去。
听说酒店是电竞酒店,五楼是个小网吧,全是电脑。
说起来……徐扬威这段时间安静的不像话。偶尔我问他打不打游戏,再收到回复都是一小时后的事了。课后专补也见不到他。
上次的对话,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放在心上了,更有人刻进骨头里了。徐扬威本身不差,理解能力强,但是一下要补起来也难。就算是有白芷沅的辅导底子,也很难。看起来这些日子得是睁眼教材闭眼题集。
我偶然撞见过他一次,黑眼圈要拉到下巴。晚上我给他发信息约他来一把浪漫双人游。我甚至说出了“题海战术是没有用的。”——白芷沅让我说的。
徐扬威还是拒绝了我,他说他要好好睡一觉。
我的东西是和闻柏枝一起收拾的。老桂说一定要穿校服,我只有两套,所以还是借了一套闻柏枝的。
我看着他把我的内裤往他的行李箱放赶忙制止了他。他伸手从我的行李箱里找出了他的袜子。
都怪奶奶,什么东西都喜欢买第二件半价的。搞的我和闻柏枝什么都是一样的。
“闻柏枝,你会紧张吗?”
我说这话时闻柏枝在叠带去要穿的校服,闻言头也不抬一下,他说:“紧张也没用啊。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我想他说的对,既来之则安之吧。我对他说中考加油。他点头笑了笑。我明明没有多焦虑多紧张,怎么心里莫名其妙这么不安这么窒息。
我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口,衣服并没有穿反。
奇了怪了。
我没和徐扬威分到一间房,而是和三个不熟的同班男生。他们聚在一起,摸出了老桂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带的手机,一起开黑了。还有人带了烟,分的时候问了我一嘴抽不抽。我拒绝了这份邀请,躺在床上看白芷沅押的题和划的重点。几分钟后厕所里飘出白烟,尼古丁味直冲脑门。
我走到楼梯间去,灯光有些暗,但也还好,我待了一会,听到有脚步声自下而上,由远及近。
老桂嘴里叼着支烟,正在摸兜。他看见我,有些惊讶。
“好好的房间不呆,跑这吹什么夜风?”
我坐在楼梯阶上,支着脑袋在看题。
“房间烟火圣地,我受不了了,出来避避。”
老桂失笑,拿下叼着的烟:“这群兔崽子,出来了也不老实,哪个房间?等会我抓人去。”
“612。”
老桂向我走来,瞥了我手上的东西一眼,然后在我旁边坐下。“哟,看书呢?”
我说临时抱抱佛脚,挣扎一下。
“哎呀,想想百日誓师那天你还是个什么样子。怎么,听进去我的话了?想清楚了?”他冲我眨眼睛。
我别开视线,说:“你都差着课代表同学来拉我了,怎么会觉得我是自己想开的。”
“唉,我逼你的咯?”
我不说话,老桂自顾自的哈哈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说:“我就是逼你的,哈哈哈哈……芷沅这丫头认真吧?用心吧?负责吧?”
我不想理他。
老桂嘻嘻笑,“我当年也混账,做的尽是些人嫌狗不爱的事情,我当时的班主任就差了个丫头管着我,又凶,又横,还容易哭!麻烦的不得了……”
“现在她是我太太。”
我看向老桂,他脸上挂着回忆的幸福笑容。我皱眉,“所以你就把我安排给白芷沅了?”
老桂昂了一声。“你看你现在不就在用功了?”
我给他翻了个白眼。乱做媒,瞎操心,倒也真的让他做成媒了。。不过不是我的。
老桂说:“你呢,就先这么走着,只要有一个念头,再怎样也不会比烂在原地连挣扎也不挣扎还要完蛋了。这样就可以了。”
人至中年,总是有很多话要讲。我不知道他在哪方面看出了我像他,拉着我说了一箩筐的宽心话,鸡汤灌到管饱。
相比之下我宁愿回去过我的“烟火人间”。所以我站起来和他告辞回去了。
中考这两天是我最痛苦的两天。备受煎熬。
连回忆也不想。
挣扎到最后连草稿纸上都是我无助的呐喊。
数学在干什么。前面1+1后面造飞机?真是给我一个支点可以撬动一个地球啊。摩擦力在哪里。动力在哪里。浮力又是多少。这么一串题目到底能分析出写什么。
我的大脑仿若浆糊。仿佛大脑褶皱被完全抚平。像一望无际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不过正如老桂所说,确实,再差也不会比什么也不做更差了。
相较于以前连看都不想看,我也能把试卷答个七七八八了。
写是写了,对不对看天意了。虽然我这个人从来不是很受天意眷顾。
但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纠结他干什么。
考完回去的车上,我和徐扬威分到了一起。这次是我先上车,我招呼他过去,拍拍他的肩,徐扬威给我扬起一个牵强的笑脸。
一路还是很安静,徐扬威一直在睡觉,我在他旁边玩开心消消乐,一路过了好几关,把今天的体力都用完。
徐扬威不会一直无精打采的,给他点时间让他缓过来就好了。他属向日葵的,给点阳光就灿烂。不会被轻易打倒的。
果然在中考后的第二天,他约我去打球。他说自己仿佛过了趟刀山火海,重塑筋骨。
我问他是不是还浴火重生了,加冕为王。
他思考后重重点头,我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头。
我们坐在石板上,都是大汗淋漓。我也没有嫌弃他热乎乎的靠过来。
他说好像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一切都要结束了。
“是新的开始吧,我觉得是这样。”我说着,两手撑着石板,仰着脖子向天上看。
白芷沅的新开始,徐扬威的新开始,我和闻柏枝关系的新开始。
这时突然起了风,炎热的夏天里这阵风来的简直像沙漠里的泉水。
风吹的人很舒服,身上剧烈运动后带来的躁意渐渐褪去了,时间能在这里停下该多么好。
徐扬威的声音在我一旁响起,坚定又认真。他说他仔细想过了,如果还是达不到期望,那他绝不再去打扰白芷沅。
我问他的期望是什么。
他说:“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然后……没想好,再说吧。”
“你想和她表白。”
徐扬威无法诉诸于口的心里话就这样被我这样轻松的说出来了,其实这应该不是一个秘密了。
徐扬威沉默了,伸手拿地上的冰水,仰头猛灌一口才说:“不行闻枭,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你自己说的,不能委屈了她啊。”
“我以前像个没头苍蝇,四处转。漫无目的,整天傻乐。我和我哥聊过了,他说他不太明白我的动力点在哪,但有了目标有了方向就是好事情。”
“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真是,越努力越想骂之前的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怎么能给我留这么大工程量呢?这不对吧……”
“闻枭,我真的喜欢她。是那种,不想看她掉一滴眼泪,不能看她无助的颤抖,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她眼睛里有一点点难过,我都会感觉,不行,我是个千古罪人啊……你能明白吗?”
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我也不太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听他说到“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眼睛里有一点点难过”时,我的头脑里突然浮现出闻柏枝的影子。
他也总是一个人,他也有好多话藏在眼睛里,但我从没觉得我是个千古罪人,只是偶尔有一瞬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会心脏猛的一抽,然后……然后叫住他。
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
没有那么多没来由的事情,全都是有来由的……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但是我不想深思下去。
我一下垂下脑袋,抬手拍徐扬威的肩膀。“加油兄弟。”
我在家里闲的没事干,视频刷到不想刷,多管闲事的给奶奶养的绿植浇水,不小心浇死了一盆。我若无其事的把那盆蔫蔫的草藏起来,打算嫁祸给闻柏枝。
吃过晚饭后,奶奶哼着小调去看她的绿植们。我听到一声“哎呀!”然后奶奶大声叫着闻柏枝的名字,问他一天浇几次水,浇多少水。
我蹑手蹑脚的出门,扒在客厅的拐角观察他们。
闻柏枝在厨房洗碗,手上抓着抹布就出来了,他皱皱眉说他只浇了一次,按奶奶说的量浇的。
两个人对了半天账对不明白。
我听的想笑,当然一头雾水啊,我只在他们都无暇管顾的时候浇。天知地知我知草知,草又不能指认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闻柏枝的眼睛一扫,和我对上视线,我腾一下站直,摸着脑袋假装出来找水喝。
饮水机放在玄关前的柜子上,我人都走到玄关了,想着反正手机就在兜里,干脆就蹲下穿鞋出门溜达了。
天不早了,路边的大路灯已经亮起,就是年代久了,光有些昏暗。四周是狗叫声,小孩的嬉笑,蝉在树上不知所谓的叫,还掺杂着两声猫叫……等等,这猫叫声听着离我还挺近的?
我的小腿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裤子蹭过,低头看去,是一只鼻尖黑了一块的奶牛猫。
他蹭着我,不停喵喵叫着,把我往墙角带。我蹲在它面前,伸出手它就往我手心蹭,舒服的眯起眼睛。
软软的毛蹭的我手心痒痒,怎么摸他都是一副顺从样子。怪亲人的。我觉得可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它蹭着我手心的照片,把这张照片设置成微信新头像。
又和他玩了会,我才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不是哥哥不爱你,只是实在养不起。对不住了小奶牛,我会再来看你的,如果你还在的话。
回到家,浴室亮着灯,闻柏枝在洗澡。奶奶叫住我,问我有没有碰她的草。我说我动她的草干什么,我又不敢兴趣。
奶奶抱着那盆草走过来,盯了我半天,还把那可怜兮兮的植物往我眼前晃,像是想用我的“罪证”唤起我的良心,老实交代。
我始终面露不解,一副无辜又莫名其妙的表情。奶奶狐疑的看了我两眼,抱着草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也没动?那怎么会死了呢?怪事情哦……”
我的聊天列表少的可怜,一眼就能望完。回完徐扬威的消息,我发现那个万年不变的原始头像换成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图片。很糊,只能看出一片黑,一片黄。拍摄者十年帕金森少一年都拍不出这效果。
旁边的备注是一个“烦”字。这人是闻柏枝,备注我已经忘了是几百年前给他改的了。
门咔嚓一声响,发出老东西特有的吱呀声。闻柏枝擦着头发走进来,手上拿着吹风机。
我问他,“你头像是什么东西,拍的好丑。”
闻柏枝动作一愣,轻轻笑了一下,“网上看到的照片,觉得可爱就用了,不好看吗?”
我点开他的头像仔细品鉴,嗯,确实还是欣赏不来。横七竖八倒过来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可爱”。我点开自己的头像仔细端详那只亲人的小奶牛,怎么看怎么喜欢。更加觉得闻柏枝的审美死绝了。
“哪里可爱。都糊成一摊了,难看死了,真是眼瞎……”
随后闻柏枝启动了吹风机,老风筒震撼人心的噪音一出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