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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渣

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闻柏枝一起上下学了。上次这样肩并肩的走,好像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

闻柏枝撑着拐杖在我旁边一点点的挪,我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慢慢的走。我没缩小步伐,只是放慢了速度。看他这么可怜的样子我就想戏弄他。

我故意走快了几步,停在他前面等,并肩一段路再加速,然后用责备的语气怪他太慢,害得我要迟到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抱歉自责,闻柏枝只是冷静的抬腕看时间,语气淡淡:“我算过,以我们这样的速度,在那个时间段出门,再算上路上可能有的突发情况耗费的时间。你到教室后至少还有七分钟,而我至少还有四分钟。不可能迟到。”

闻柏枝看向我,弯唇一笑。“所以不需要着急。”

我无话可说,只是闷声走在闻柏枝前面。不时看看这个瘸子跟上来没有。


到教室刚坐下,我抬头看钟,居然还剩了十分钟。我默默掏出手机,把闻柏枝的备注从“。”改成了“计算机”。

这么爱算,上辈子是计算机吧。

我把手机往桌肚一扔,撑着头开始看白芷沅布置的“每日任务”。


中午我也和闻柏枝一起吃饭。徐扬威端着餐盘不敢过来,只远远的投来幽凄的目光。我只能尽量屏蔽。

过了一会,我突然感觉不到那种目光了,抬头一看,徐扬威已经不见人影。

我环顾四周,正好看见他端着餐盘脸上挂着不值钱的笑在白芷沅对面坐下。

幻视一人一狗。不忍直视。


我有一点挑食的毛病,具体的我也说不明白,总之宜中的食谱常年在我雷点上蹦跶。

我用勺子挑着餐盘里的胡萝卜,参杂的猪肝,蒸水蛋上的葱花……

宜中食堂,你要记住。我吃你不是因为你好吃,而是为了维持我的生命体征。之所以选择你,全都是因为我——

别、无、选、择。

到底什么人会做出胡萝卜炒土豆这种东西。而且食堂阿姨还把胡萝卜切的很碎。我挑就挑了半天。

我正小心挑着胡萝卜,闻柏枝突然把他的餐盘推过来,拿走了我的。

我面前是一盘没有一样我不爱吃的食物的餐盘。我抬眼看,闻柏枝手边放了个空碗,堆满了胡萝卜,猪肝,还有葱一些东西……

奶奶说我是个难伺候的,挑食挑到天上去。不好养。

从前闻柏枝也会帮我把不爱吃的菜挑了。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没想到他挑菜的技术还精进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接受了这个餐盘,和他说谢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转眼就过去两个月。

闻柏枝的腿一天一天好起来,慢慢放下了拐杖走的一天比一天稳当。

在他彻底好完以前,我一直和他一起。而在那之后,我回归了以前的日子,和徐扬威他们待在一起。

我没有讨厌闻柏枝,我只是觉得,任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会变得很奇怪。

不论是我,还是闻柏枝,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已经是临近中考,白芷沅的课后专项讲从三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十五分钟。

结束后,我跟在徐扬威他们身后,刚打了个哈欠,就看见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

徐扬威骂了声草,食指向前指着大声喊:“你还敢来!老子是不是说了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偏头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站着那个自称是白芷沅父亲的男人。他还是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手上拿着只雪白滚圆的兔子玩偶。

我不耐烦啧一声,站到白芷沅身边。


他确实是白芷沅父亲,白芷沅已经告诉我们了。之所以不认他是因为……他是个家暴的人渣。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找白芷沅她妈的不痛快。

抓着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墙上甩,往地上砸。一拳,一脚。最严重的有一次把白芷沅她妈打的口鼻一起流血,手臂上,裸露的小腿上,全是淤伤。下体也不断流血。

白芷沅说,她妈妈当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被打流产了。

那天是个下午,那男人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一直喊白芷沅的名字。我和徐扬威拉着她跑了,躲到了一家私家的甜品店。

我们点了三杯柠檬水,坐在店里,看那男人从门口经过了三次,不停的向店里张望,然后被店员驱赶。

白芷沅止不住的在颤抖,徐扬威问她有没有事情要不要报警她也不说话,就是发抖。等到柠檬水上来了,白芷沅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像潘多拉的魔盒,当时我想,我宁愿这个盒子从没打开过,最后不要存在。

白芷沅说,其实她很庆幸。幸好孩子流掉了,幸好妈妈没有被锁住。

她说有时候,那个男人连着她一起打。她和妈妈抱在一起,用彼此的身躯抵挡那些落下的拳头。

那个男人打完了就道歉,就后悔。跪在她们青青紫紫的身躯前,涕泪俱下,痛骂自己不是东西,是畜生,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扇自己耳光,然后下一次再犯。

“他只会一直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自己的暴行。”

白芷沅是这样说的,她说话时握紧的拳头止不住的颤抖。

徐扬威气的一直骂那男的不是人。因为不知道称呼,他不是叫“老王八蛋”就是“你那爹”。

白芷沅可能是听不下去了,说可以叫他白劲松。

白芷沅和她妈妈是逃出来的,用的外公外婆留给妈妈的遗产。她们不断的搬家,转学,搬家……最后到了宜中这个山卡卡。

其实她家也不在溪水街,只是和妈妈约好了在那接她。


后来我们又遇上过两三次白劲松。上一次发现白劲松自以为隐蔽的跟踪,徐扬威走过去二话不说抡拳头就往他脸上砸,白劲松落荒而逃,连连说对不起,很久没有再出现,直到今天。

白劲松不理会徐扬威,只看着白芷沅,镜片下什么眼神我看不太清,但应该挺恶心的。

“芷沅,爸爸听说了。你最近的成绩很优秀,爸爸为你感到骄傲感到自豪。”白劲松说着,向白芷沅投来赞赏的目光,把手上的兔子玩偶展示在众人眼前。

“爸爸缺席了你很多成长,是爸爸的失职。这是爸爸的赔罪礼,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了……芷沅,原谅爸爸好不好?”

真恶心。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忙碌的父亲认真诚挚的向女儿请罪。

白芷沅最近一次市拟考了年前十,市前百。估计白劲松在哪听说了,看女儿有这么好的发展前途,特意跑来求原谅,凑亲缘的。


我看向白芷沅,她死死盯着那只兔子玩偶,脸色不太好。

白芷沅说:“早就不喜欢了,你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

白劲松垂下了手,耷拉下了脑袋。叹气:“你还是怨爸爸……可是爸爸都是为了让你和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啊。你还小,你不理解爸爸不怪你。别闹脾气了,和你妈妈回来,回来好不好?一家人老在外面像什么样子,爸爸和你们好好解释清……”

徐扬威可能是听不下去了,啧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恶不恶心。演的自己信了没?是因为这个问题吗?你到底要不要脸了,真会给自己找借口。还想让人跟你回去,回去干什么,继续给你当沙包吗?”

可以,其实我也听不下去了。徐扬威好样的。


白劲松睁大了眼,有些震惊的样子。

“芷沅,你……你和他们说了?”

白芷沅点头。

“你为什么……你明明知道那是爸爸不得已的……”

“不得已把妈妈打的浑身青青紫紫的吗?还是不得已抓着我们的头发把我们的头撞击在一起……”

白劲松忽然扑通一下跪下了 手上的兔子玩偶落了下去,滚了几圈躺在哪里不动了。

他重重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嘴上念着“我不是东西!”然后又一巴掌重重扇上另一侧。

他一会不停的说对不起,爸爸知道错了,一会痛骂自己是个畜生。

他就这样跪在白芷沅面前,恶狠狠扇打着自己。在校门口,在白芷沅的老师同学面前,一巴掌一巴掌,打掉他不值一提的尊严。和白芷沅的脸面。

他急于忏悔表现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可恨,全然不顾白芷沅的感受。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密集,接孩子的大姨交头接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白芷沅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止不住的发抖。

“你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还是想让你女儿原谅你?做样子给谁看呢?你爱丢脸自己去别的地方丢好吗。”

徐扬威脸上写满了嫌恶,挡在白芷沅前面,安抚一样伸手轻轻握了握白芷沅的手腕。

我全都看在眼里。

白劲松脸色一变,可能是被揭穿了自以为隐秘的心思。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徐扬威破口大骂。

“丢脸?你懂什么……你懂个|屁!这两个表|子跑出去了怎么也不愿意回去才他妈是丢老子的脸!”

我脸色一变,“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他妈的又有什么立场职责老子?!操|你|妈|的小|逼|崽子。”

我心里某根弦像是断了,气的脑袋发蒙。心里窝着一团火。书包一甩就想往前冲。被徐扬威拦住了。

“徐扬威你让开。”

徐扬威不动于衷。

我气的要命,又被拦的没办法了。转身捡起刚刚被我随手抛下的书包,往前一甩砸在白劲松脑袋上。他被砸的连连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声。

我只后悔今天没多装几本书。


此时白劲松像是完全撕下了人前的斯文假面,像个疯子。

“老子他妈的有什么错!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赔笑当孙子,这两个表|子在家多轻松?大表|子不愁吃穿,小表|子也是个白眼狼。白眼狼!我不就当时气急扇了她一耳光吗?敢在外面落老子面子……我他妈都是为了谁!我他妈打他们怎么了?!哪个男人不打女人?!你们说啊!你家不打?哦你家不打?都他妈说啊!!”

人群向后退去,生怕被这个疯子波及。

白芷沅巍然不动。“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个窝囊废一样只会拿女人撒气。”

白劲松浑身一僵,转身看向白芷沅,眼里写满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你他妈说什么!”

“老子打死你这个小表|子!!!”

白劲松向我们这边冲来。伸手抓向白芷沅。

我挣开徐扬威挡住这一下,白劲松力气很大,痛的我脸一皱。

怎么形容,感觉像要把我的皮肉骨头全部挤压捏碎在这里。

保安早在旁边防备着,见状上前拉住白劲松,把他架开了。

白劲松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被保安架远了。他长得瘦,远看活像被架起来的白斩鸡。


我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转动了两下,骨头痛得像是断了一样。我暗骂一声草。偏偏是右手。

白芷沅看着我手臂上清晰的指印,皱了皱眉。“还有多久就要考试了,你的手怎么办。”

我小心握拳感受了一下。说:“没事,估计过几天就好了。”确实挺痛的,但还能动,应该还好。

徐扬威低声骂了句,“这王八蛋手劲真是……闻枭你疯了吗?这么突然上去,万一他不是抓怎么办?”

我争辩:“难道看着白芷沅受伤?”

白芷沅皱眉扶额头说:“傻子吗,我不会躲吗?”

……对哦。

虽然是我一时气上头好心办坏事了。但是我就是好不爽。

我偏过头不说话。

空气静默几秒,白芷沅的一句“谢谢”打破了这样的安静。

白芷沅说:“谢谢,但是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置自己的安全于不顾了。”

“我们也不想看见你受伤,就像你做不到看着我受伤,都是一样的。”

“我刚刚太急了,态度不好。谢谢你,谢谢你帮我。”

我扭头看向他们,徐扬威站在白芷沅身边,两个人都静静看着我。白芷沅的刘海乱了,露出那双眼睛,两双眼睛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善意。清澈又漂亮。

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别别扭扭的说没什么,我下次知道了这些之类的话。

徐扬威来勾我肩膀,避开了我的右手,他说:“这王八蛋也是够会说话,句句挑你雷点踩。”

我不说话,扭着头想挣开他。

白芷沅问:“什么雷点?”

徐扬威看我一眼,得到我肯定了才说:“就闻枭他特别不喜欢听别人讲些不干不净的脏话。尤其是带“妈”的,还有女性相关的一些词汇。”

“诶,初一时我们还打过群架呢,就是有个傻子一直在闻枭面前爆粗口,后来他哥还加入进来了……”

我伸手捂他嘴,“差不多行了。”

白芷沅看着我们笑,然后目光一转,不知道看到什么东西了,又收起了笑容。

我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只被白劲松作为“赔罪礼”的兔子玩偶躺在地上,两颗黑亮的豆豆眼像是看着这边,雪白的身体已经滚脏了。

白芷沅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兔子玩偶,拍了拍灰。

“小时候妈妈给我买了很多玩偶,我给他们穿裙子,带花。后来外公外婆意外去世了。其实我不知道和白劲松有没有关系,但是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殴打妈妈了。那年我读初二,有一次妈妈躲到了我的房间。他把玩偶们撕的粉碎,到处都是棉絮和布片。一看到玩偶,我总会想起那些画面。”

白芷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校外的垃圾箱,把玩偶丢了进去。

“我早就不喜欢了。”


白芷沅借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她妈妈,在学校等她妈妈来接她。她让我们先回去,我看出她想一个人待会,拉着欲言又止的徐扬威走了。

路上我们沉默了很久,快走到家时,徐扬威突然问我真的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我说会吧。

他沉默了好久,他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芷沅背着书包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好孤独,像是谁也走不进去。

他说他想进入她的世界,或者把她拉出来。

我偏头看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惯常的笑脸,严肃又认真。

我说:“那不能委屈了她啊。”

回到家的鸟:这个书包怎么这么脏。黑色只是看起来不脏吗。(洗刷刷)(冷脸)(洗刷刷)徐扬威个人和闻枭相处就是兄弟状态,和白组长一起就自动切换慈父严母感。。我喜欢的一款三人组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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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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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鸟

作者: 临江晚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