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禁宫门侧。

池守疆先一步下车，旋即回身，伸手将孟子宁稳稳扶下

殿中

帝王端坐御座之上，面容温淡，眼底深不可测。

两侧文武百官分列，目光齐齐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更有隐晦的打量与算计。

孟子宁呼吸微紧，只觉无数视线如针，扎在身上。

池守疆不动声色往他身前微挡半分，以自身将大半目光隔绝，而后牵着他一同上前，沉声道：“臣，池守疆，携孟承安，见过陛下。”

孟承安亦敛衽行礼，声线稳而恭：“草民孟承安，见过陛下。”

皇上抬手虚扶一笑，目光在二人相扣的手腕上微顿，旋即落在孟承安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免礼。听闻孟公子才思不俗，连镇北将军都格外看重，今日一同入宴，便不必拘束。”

一句话轻飘飘，却将孟承安推至风口浪尖。

周遭顿时有数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池守疆上前半步，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承安年少，未经世事，臣恐他失礼，故而带在身侧照拂,还望陛下恩准。”

皇上眸色微深，笑了笑：“将军既如此说，朕自然准,入座吧。”

池守疆这才牵着孟承安入席，并未按寻常席位落座，而是直接将人安置在自己身侧，几乎同席而坐，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满殿寂静一瞬……

孟承安坐定，指尖微蜷，只觉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他不敢多言，只垂眸盯着案上杯盏，耳边听着百官闲谈，句句暗藏机锋，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想走！

不多时，皇上放下酒杯，目光徐徐落向孟承安，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帝王审视：“孟公子，朕听闻你虽非科班出身，却于世事颇有见解。今日不谈诗赋，不谈风月，朕倒想听听——以你之见，如今边境不宁，内有流民之患，外有戎狄窥伺，当以何策安之？”

一语落地，满殿皆静。

百官皆是一惊。

这哪里是随口问询，分明是朝堂策论，是宰辅重臣都要斟酌再三的治国大题！

一个无名少年，如何答得？

答浅了，是庸碌无识；

答深了，是妄议朝政，甚至有图谋不轨之嫌。

孟承安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皇上一开口，便是如此要命的题目。

身旁池守疆已然蹙眉，正要开口替他挡下，孟承安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能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帝王目光，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草民愚见，安内攘外，不可偏废”

“边境之患，贵在守而不贵在轻战”

“戎狄逐水草而居，利则进，不利则退，若大举征讨，劳民伤财，胜之难守，败则国本动摇。故当以坚城壁垒扼其咽喉，以通商互市缓其锋芒，以精锐游骑扰其部落，使其不敢深入，此为守边之上策。”

皇上眸色微亮：“那内忧呢？”

孟承安从容续道：

“流民之患，贵在安而不贵在压。”

“民无田则乱，民无食则反。

若朝廷能清丈田亩，抑豪强之兼并，贷耕牛与籽种，招流民归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则百姓安居，粮仓自实。

仓廪实，则邦本固,邦本固，则外患不足惧。”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故臣以为，外守其疆，内安其民，文武相济，刚柔并用，方是长久安定之策。”

一席话说完，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百官皆是被惊呆了下巴。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番老成谋国、条理分明的言论，竟出自一个看似文弱纨绔公子之口。

皇上眸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真的动了兴致：“你这番见解，倒与不少老臣殊途同归,那你再说说，朝内权臣掌兵，君当如何自处？”

此问一出，连池守疆指尖都骤然一紧。

这是在直指池守疆！

孟承安心尖微提，却依旧镇定，语气分寸恰到好处：

“臣者，国之柱石；君者，国之纲维，柱石不固，则大厦倾,纲维不张，则四方乱,君信臣，臣忠君，权分而不疑，任专而不妒，方能上下同心。若君疑其臣，臣畏其君，上下相猜，虽有百万之兵，亦不足守。”

他没有明说偏袒谁，却既全了帝王体面，又护了池守疆清白。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抚掌一笑，声音里带着真切赞许：

“好一个君信臣，臣忠君！好一个文武相济，刚柔并用！

孟承安，你何止是才思不俗——你是有经国济世之才！”

满殿哗然。

这是极高的赞叹。

池守疆侧头看向身侧少年，墨眸深处翻涌着难掩的惊艳与珍视，握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孟承安微微垂眸，恭敬行礼：“陛下谬赞，草民不过是浅见拙识。”

皇上笑意愈深，目光在他与池守疆之间来回一转，意味深长：

“将军果然好眼光。

今日这席话，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