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路上慢悠悠地晃着。

明明才是五月初，却已经有了盛夏的意思。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斜斜地打进来，一明一暗地往车厢里淌。空调不太给力，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塑料和霉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发酵，懒洋洋地浮在空气里。

周畅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玻璃，眼睛漫无目的的瞟着窗外。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轻轻磕着他的太阳穴。

算不上清醒，也不算睡着——有时候他想过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呆下去也不错，挺惬意的。

但这个边睡觉边流口水的平楚除外…

“咳咳咳，平楚快到了，别睡了。”周畅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去真的吗？这么快！”平整猛的惊醒，差点把腰闪到。

“假的。”周畅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笑道。

平楚：“我艹***。”

周畅：“根据班规第18条，当众说脏话并被左左听见可是要罚值日两周。”

平楚 ：“周畅同学，咱们来谈谈吧…”

周畅：“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就这样，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陌离坐在过道另一侧，听着俩个人堪比小学生的吵架，无奈的戳了一下周畅。

“我跟你说君涵刚睡着，你要是把她吵醒了，明年清明我就要给你们烧纸了。”陌离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算了，好人不跟狗斗。”

“去你的。”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正好从正面照进来，穿过挡风玻璃，铺了满车。

周畅眯起眼睛，看见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飘，像闪粉，惹人鼻子痒痒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午后——坐车去什么地方，阳光暖得让人犯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妈妈在旁边跟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飞。他就缩在座位上，看窗外的树、房子、电线杆一排排往后退。

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阳光很暖，风很轻，什么都不用想。

“畅畅，你咋还睡着了，醒醒，到了！”

平楚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拍散了。

周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陌离已经坐直了，正在揉脖子。前排千惠惠已经站起来了，扒着前面的椅背往窗外看。

“到了到了到了！”千惠惠有些激动地喊着。

森林公园的大门就在前面，铁艺的牌子，上面爬满了藤蔓，看着有些年头了。

车子停稳，班主任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手：“都醒醒！到了！下车集合，别挤，一个一个来！”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纷纷站起来拿东西，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在喊“谁的脚踩到我了”。

周畅拖着还有点迷糊的身体下了车，一脚踩在土地上，被阳光劈头盖脸地罩住了。

真的好亮，他想。

陌离从他旁边走过，也眯着眼睛：“好晒。”

“这才五月，”千惠惠跟在后面，“怎么这么热。”

几个人跟着人流往里面走，经过一片草坪，来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空地边上竖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团队活动区”，旁边还有几棵梧桐树，枝繁叶茂的，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

左英杰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单，等大家稀稀拉拉站好了，清了清嗓子：

“都到齐了吧？我说几件事。”

底下安静下来。

“第一，安全第一。森林公园面积很大，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往偏僻的地方跑。谁要是乱跑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周畅身上多停了一下。

周畅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活动安排。今天下午主要两个项目：森林寻宝和团队闯关。分好组的待会儿到我这里领任务卡，四点前回到这里集合，迟到的小组取消奶茶资格。”

底下响起一阵哀嚎。

“第三——”班主任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最近大家学习压力大，作业多，觉也睡不好。今天出来就是让大家放松的，别想考试，别想作业，该玩玩，该笑笑，心理健康也是健康，明白吗？”

“明白——”大家嬉闹着的回应。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畅忽然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他。

不是声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一根很细的线，从胸腔里某个地方伸出去，被风吹着，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拽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是错觉。

但他还是转过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空地的东边有一条小路，窄窄的，铺着碎石，弯弯曲曲地往林子深处延伸。

两边的树很密，枝丫交叠在一起，把阳光一丝不剩的兜住了。

路的尽头看不太清，好像被树影吞掉了，又好像还有什么，隐隐约约的。

周畅盯着那条路，眼神有点发直。

那根线又拽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

很明显的感觉，他往前迈了一步。

“畅畅？”平楚在旁边叫他，“你干嘛呢？”

周畅没听见。他又迈了一步。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有一个很模糊的念头——想过去看看。也说不上想看什么，就是想沿着那条路走一走，走到尽头去，看看那边有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很奇怪的想法。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但他控制不住。

“周畅？”陌离也注意到他了，皱着眉，“老师还在讲话呢，你干嘛去？”

周畅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啊，没事，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他张了张嘴，低下头小声对陌离道，“我想去那条小路看看。”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往那条小路走去。

开始还是走，走了几步就变成了小跑。书包在就背后颠着，他也不管，就这么跑进了那片树影里，身影渐渐远去。

“周畅！”陌离喊了一声。

周畅没回头。

平楚先反应过来：“卧槽，他干嘛呢？”

千惠惠也懵了：“他……他怎么跑了？老师还没说完呢！”

陌离盯着那个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不对劲。”她说。

张君涵推了推眼镜，目光也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没说话。

平楚已经迈出一步了：“我去把他追回来。”

“等一下。”陌离拦了一下，又犹豫了，“……一起去吧，别到时候你也丢了。”

她转头看向左英杰。

左英杰正叉着腰，一脸又气又无奈的表情。他看了看周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剩下这四个人，叹了口气：

“还愣着干嘛？去追啊！找到人立刻回来，别乱跑！”

陌离点点头，拽上千惠惠，和平楚、张君涵一起，沿着那条碎石路追了过去。

小路越往里走越安静。

空气也变了。不像空地上那样燥热，带着一股潮潮的、凉凉的味道，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腥。

平楚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畅畅！周畅！你丫跑什么！”

声音在林子间弹了几下，很快就散掉了，像是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吸走了一样。

没有人回应。

“他不会跑远了吧？”千惠惠有点急了，“这家伙平时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要6分钟，今天怎么这么快？”

君涵没说话，但脚步也加快了。

陌离皱起眉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林子，这条小路，周畅那个恍惚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别说了，先找到人。”

而周畅的身影，始终在前面的树影里，若隐若现的，怎么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