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大约五六分钟,碎石路见了尽头,前面忽然亮了一些。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几棵老梧桐树围成一圈,枝叶散开,在中间留出一块圆形的天窗。阳光从那里落下来,正好照在树底下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周畅。
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上面,眼睛木讷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包歪在一边,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几样,他也没管。
“死——畅!”平楚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有病啊?跑什么跑!都要吓死我们了。”
周畅被抓得一愣,随即他眨了眨眼睛,像刚睡醒一样,看着前面一脸怨气的平楚,有些疑惑:“你咋了?其他人呢”
他觉得脖子发酸,下意识转了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身后同样一脸怨气的四个人。
“我这是被绑架了吗?”
大家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张君涵倚靠在树旁冷声问:“你刚刚干了什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周畅用力点点头,声音很诚实:“真不知道。”
又僵持了三分钟左右,见还是没人说话,千惠惠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刚刚突然跟中邪似的跑了,老师话都没说完!我们追了你老半天!”
周畅听后抬手揉了揉脸,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我也说不清楚……”
“算了。” 陌离见他似乎确实是清醒过来了,才微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周畅摇摇头,撑着树干想站起来,“就是有点晕,哎真是的,但我明明没觉得跑多……”
他的话突然断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空地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平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随后小声的对众人说:“好像…是个老头。”
没有人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他就那么出现了,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
五个人都有些发愣。
老人就在远处看着周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风声,听不太真切。
但有一句话,所有人都听清了——
“望尘终果,流转重来……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十分难受。
“您……您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老人没有回答。转过身,又迈入林子,最后消失了,似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等等——”周畅想追,被平楚一把拽住。
“你还要跑?”平楚死死抓着他胳膊,“那人一看就不对劲,你追上去干嘛?”
周畅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只好放弃了。
“我们快点回去吧。”千惠惠声音有点发抖,往陌离身边靠了靠,“这个地方……有点怪怪的。”
陌离点点头,转身想往回走。
但她的脚步停住了。
来时的碎石路,不见了。
就在他们身后,原本应该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的地方,现在只有密密麻麻的树。
树干挨着树干,枝丫缠着枝丫,像是长了这么多年就一直是这样,从来没有过什么路。
“路呢?”平楚声音变了调。
五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别慌。”张君涵的声音很平静,她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我们沿着这个方向往外走,应该能出去。”
没人有更好的主意。于是他们排成一排,张君涵打头,平楚断后,小心翼翼地往一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树还是树,光还是那种发绿的、沉沉的光。没有路的痕迹,没有人的痕迹,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们。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听到脚步声,也不是看到人影,就是后脊梁骨发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有东西在附近。
“后面。”张君涵低声说。
五人同时回头。
林子里,大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浅白的兜帽衫,这树丛中尤为显眼,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看不清男女,看不清年龄,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帽檐下面射出来,钉在几人身上。
众人顿时僵住了。
“跑。”张君涵说。
没人质疑。五个人转身就跑。没有方向,没有路,就是跑。树枝抽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的疼,没人管。
可那两个人没有跑。他们只是走,不紧不慢地走,但距离始终没有拉开——五步,十步,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
周畅在平楚旁边喘着粗气边狂奔,断断续续地骂:“他们……像在赶羊……把我们……往哪儿赶呢……”
他们的确不是在追,是在赶。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
平楚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脚自己往前跑,路自己往后退,树自己往两边让——
然后他们冲出了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
地面是用青石板铺的,整整齐齐,拼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似水波,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拢。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头。四周还隐隐约约有些红色的字符。
那石头不高,大约到膝盖,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的东西。石头上刻着字,三行四字——
前尘已尽
今岁重启
故人再临
周畅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是个阵法,不能站在这!”陌离随即反应过来。
身后,那两个兜帽人已经站在了空地的边缘。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外面,淡然的看着几人。
其中一个人抬起了手。
空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那种特效光,是那种名副其实的幽光,冷冰冰的,又亮莹莹的。
光顺着纹路走,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越收越快,越收越亮。空气开始震动,嗡嗡的,让人耳膜发胀,牙根发酸。
“别站在中间!”平楚喊了一声,想把周畅拽开。
但来不及了。
光已经收到了中心,收到了那块石头上。三行字同时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一切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