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人，被这眼神这杀气一冲，只怕早已腿软瘫倒。

沈言鸣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随即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她非但没有退，反而一步步走上前去。

她的步伐很稳，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脸上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审视一件亟待修理的残破兵器。

“王爷咳血带瘀，色呈暗紫，肺脉撕裂之音隐现，非寻常咳疾，乃毒素侵蚀肺腑，郁结爆发的征兆。”沈言鸣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丝毫畏惧，直接点破了他的窘境，“此时若强行用镇咳之药压制，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让毒素更深沉积聚，下一次爆发更为猛烈。”

萧澈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意更盛！

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真实情况？！这绝不是一个“略通医理”的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萧澈猛地攥紧了手，骨节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捏碎她的喉咙！

然而，沈言鸣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根最精准的冰针，瞬间刺破了他凝聚的杀机。

“王爷所中之毒，性极寒，却内蕴燥火，蚀骨焚心。每逢月晦阴雨之夜，寒气引动，痛楚倍增，如坠冰窟，却又五内如焚，生不如死。”她停在他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试图隐藏起来的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手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冻伤后又强行温暖恢复后的龟裂和诡异的色泽。

“而压制此毒的药物，药性必然酷烈霸道，虽能暂时缓解寒痛，却会加倍灼伤经脉，损及根本。长此以往，不过是在冰与火之间苟延残喘，直至……身躯彻底崩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剖开他最深最痛的疮疤，将他苦苦隐藏了多年的绝望处境，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萧澈脸上的暴戾和杀意凝固了，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她怎么会知道？！

他所中之毒的症状和治疗的弊端……便是太医院院正，也只能模模糊糊探知一二，此女怎会如此清晰透彻！

“你……究竟是谁？”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是那边派来的人？

不，不像。

那又会是谁？

沈言鸣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拈着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寒光的银针。

“我是能让你在下次月晦之夜，少受至少三成痛苦的人。”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爷若想继续忍受这无休止的折磨，我现在便可离开。若想试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因为极力克制痛苦而绷紧的脖颈线条上，那里青筋暴起，微微跳动。

“便请安静些，让我施针。”

空气死一般安静。

只有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死寂气氛在蔓延。

萧澈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充斥着血丝和暴戾的眼睛，死死看着沈言鸣。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平静得……让他这种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她不怕他。

萧澈心里想。

甚至，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简直荒谬！

但那精准的剖析，那看起来绝非善类的毒针，以及她身上那种与年龄、身份完全不符的冷冽气质……

他像是一个绝望的溺水者，看到了一根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浮木。

他痛得太久了，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酷刑。

最终，那蚀骨的痛苦压倒了疑虑和杀意。

他猛地向后靠进软榻里，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似野兽呜咽的、屈从般的低吼：“……动手。”

便是默认了。

沈言鸣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她走上前，指尖快如鬼魅，甚至没等萧澈感觉到刺痛，那根幽蓝的毒针已经精准地刺入他颈侧某个极其凶险的穴位！

针尖刺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带着轻微麻痹感的凉意迅速扩散开来，竟然奇迹般地将他肺腑间那灼烧般的剧痛压下去了一丝！

萧澈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沈言鸣下针又快又稳，每一针都落在常人绝不敢碰的死穴或是偏穴之上，手法刁钻狠辣，格外的精准。

萧澈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却让他无比舒适的气流，随着银针的刺入，在他那些常年被冰火两重天折磨的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撕扯般的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哪怕只是短暂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言鸣拔出了最后一根针。

萧澈缓缓睁开眼，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是一种病后疲惫的松弛，而非痛苦的虚脱。

他尝试着深吸一口气，那往常会引发剧烈咳嗽和刺痛的动作，此刻竟然只是带来些许沉闷之感。

他看向站在榻前的女子。

那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显然这番施针对她消耗也是极大。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冷静，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几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

“半个时辰内，不要动用内力，否则气血逆冲，后果自负。”她收起银针，语气平淡地交代，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只是暂时压制，想多活几年，下次毒发前，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萧澈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身体。

他盯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之前的暴戾和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极度探究的锐利。

“你要什么？”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合作。”

沈言鸣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让，“我为你缓解痛苦，抑制毒性，甚至……能找到彻底解毒的线索。而你，为我提供庇护，以及，查清一些旧事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