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鸣不再多言,走上前。无人看见的角度,她指尖寒光一闪,数枚银针已落入指间。
俯身,沈言鸣手法快得眼花缭乱,精准地落针于郡主胸前几处大穴。那手法,绝非寻常医者能有。
不过几息之间,郡主急促的喘息竟然平复了下来,煞白的脸色也渐渐回暖。
沈言鸣取出袖中那个小香囊,置于郡主鼻下让她轻嗅片刻。
郡主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显然已无大碍。
“神了……”
“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和不可置信的议论。
御医连忙上前再次诊脉,脸上满是惊愕:“脉象……竟然平稳了?!这针法……不知小姐师从何人?”
沈言鸣收回银针,依旧是那套说辞:“久病自成医,不过是侥幸看过几本杂书罢了。”她谦卑地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老王妃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看她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柳氏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看着沈言鸣那张低顺的脸,心底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和寒意。
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继女,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宴会最终草草收场。沈言鸣“妙手回春”救了端王府郡主的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京城权贵圈中传开。
深夜,沈言鸣卸下钗环,看着镜中苍白却眼神冰冷的自己。
郡主的心疾,自然是她那根银针引动的,也是她的针和药安抚的。自导自演,赌的是无人能看穿她那源自南疆秘术的诡异手法。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不仅初步打响了“医术”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那位端王妃,与宫中某位地位超然、常年礼佛,几乎不过问世事的大长公主私交甚密。
而大长公主,是少数能偶尔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也是……极少数,当年与她生母有过些许渊源的人。
线,已经埋下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接下来,就等鱼儿躁动,等风,吹向该去的地方。
她很有耐心。
毕竟,猎人和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言鸣“妙手回春”的名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广。
端王妃亲自登门道谢,言辞恳切,礼物丰厚,对着柳氏更是将沈言鸣夸得天上少有,言语间甚至透出几分对其“久病缠身”的惋惜。
柳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是吞了苍蝇般难受,面上还得强装欣慰。
更让柳氏不安的是,几日后的宫宴,沈言鸣竟也收到了一份单独的请柬——来自大长公主。
理由是,听闻沈小姐精通医理,想请她过府一叙,探讨些养生之道。
大长公主!
那是先帝的嫡亲妹妹,当今圣上和太后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虽常年礼佛,深居简出,但其影响力却无人敢小觑。
她怎么会注意到沈言鸣这个声名不显的病秧子?
柳氏捏着那份质地精良、熏着淡淡佛香的请柬,指尖冰凉。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一直捏在掌心、视若无物的继女,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方式,挣脱她的掌控。
她试图阻拦,搬出沈言鸣“病体未愈”的借口。
然而大长公主府来的嬷嬷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公主殿下近日确实有些不适,听闻沈小姐医术不凡,才特命老奴前来相请。殿下说了,只是说说话,不会累着沈小姐。马车已在府外等候,会一路稳妥护送。”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氏再不敢推脱,只得眼睁睁看着沈言鸣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衣裙,被那嬷嬷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那辆代表着无上荣宠的朱轮华盖车。
马车驶离沈府,穿过繁华街市,一路向皇城东北角那片静谧的、寻常官员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坊区行去。
大长公主府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朴与威严。
青砖灰瓦,古木参天,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更沉静几分。
沈言鸣垂着眼,跟在嬷嬷身后,步履轻而稳,心跳却略微加速。并非畏惧,而是兴奋 。她赌对了。端王妃果然将消息递到了大长公主这里。而大长公主,果然对她产生了兴趣。
并非因为她的“医术”,而是因为她那张脸,与她生母——那位真正的南疆圣女,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以及,她生母当年与大长公主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浅薄却真实存在过的渊源。
暖阁内,檀香袅袅。
大长公主并未身着华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根玉簪。
她年过花甲,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淡淡的倦怠。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沈言鸣一人在阁中。
“孩子,过来坐。”大长公主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沈言鸣依言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却并不卑微,然后在指定的绣墩上坐下,微微垂着头。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轻轻叹息一声:“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你母亲……她是个灵秀通透的人儿,可惜了……”
沈言鸣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听端王妃说,你医术很好,救了她家丫头?”大长公主转而问道,语气寻常,像是拉家常。
“臣女不敢当,只是侥幸读过几本杂书,恰巧对症罢了。”沈言鸣声音低柔,回答得滴水不漏。
大长公主笑了笑,不再追问医术,反而像是随口提起:“人老了,身子骨总是不爽利。近日总觉得心悸气短,夜间难以安眠,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你可有什么温和的调理法子?”
沈言鸣抬起眼,迅速而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大长公主的面色,才缓声道:“殿下佛光普照,自有佛祖庇佑。若殿下不弃,臣女或可斗胆为您请脉一试?”
大长公主伸出手腕。
沈言鸣指尖搭上,凝神细诊。
脉象沉缓中略带涩意,确是思虑过甚、心脉耗损之兆,并无什么隐秘恶疾。
她沉吟片刻,道:“殿下之症,在于心绪不宁,神思过耗。汤药之力恐伤根本,臣女以为,莫若以香疗与药膳徐徐图之。臣女可为您调配一味安神香,再拟几个药膳方子,平日佐以按揉此处,”她轻轻指了指手腕内侧某处穴位,“或可缓解。”
她言辞恳切,建议中正平和,毫无激进冒犯之处。
大长公主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