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沈言鸣直起身,走出茅屋,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庄头,淡声道:“不是恶疮,是中毒。误食了腐水边的毒草,又用了不对症的虎狼之药,才溃烂至此。”
她报出几样草药名字:“去采来,捣碎外敷。再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内服三日。”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春晓,“用我的银子。”
庄头张大了嘴,难以置信。
沈言鸣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裙摆沾染了泥泞和污秽,她却毫不在意。
回城的马车里,春晓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敬畏。
小姐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三日后,小禾的弟弟竟然真的退了高热,溃烂处开始收口结痂!消息传回沈府,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大小姐菩萨心肠,竟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医术?
柳氏闻讯,惊疑不定,立刻唤来沈言鸣盘问。
沈言鸣依旧是那副柔弱样子,轻描淡写:“女儿久病成医,闲来无事翻看些母亲留下的医书,恰好见过类似的症状记载……也是那孩子命不该绝,侥幸试对了方子罢了。女儿不敢居功。”
她将一切推给“久病成医”和“侥幸”,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柳氏盯着她,试图从那低眉顺眼的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温顺的苍白。
她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以后不可再如此冒险”,便让她退下了。
经此一事,沈言鸣“通晓些许医理”的名声,算是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
虽不至于引起太大波澜,但至少,日后她再展露医术,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又过了几日,一场宫廷赏花宴的请柬送到了沈府。
太子妃人选悬而未决,这类宴饮本就是各家贵女展示才艺、暗中较劲的场合。
前世,她便是在这场宴会上,被沈清瑶和柳氏设计,冠上了“谋害太子”的罪名。
柳氏原本不打算让沈言鸣出席——一个病痨鬼,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但如今沈清瑶毁了容,羞于见人,死活不肯去。沈家总不能一个嫡女都不出席,平白惹人笑话。
犹豫再三,柳氏还是命人给沈言鸣赶制了新衣,勒令她必须赴宴,但再三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许出任何岔子。
赴宴前夜,沈言鸣取出那套赶制出来的华丽衣裙。鹅黄色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缠枝花卉,耀眼又俗气。
她指尖在衣领内衬轻轻一捻,嗅到一丝极淡的、能引人情绪躁动不安的异香。
又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让她在宴会上失仪?
她面无表情地取出银针,在几处不起眼的穴位轻轻刺入,暂时封闭了部分嗅觉和对那香气的敏感。随后,她又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极小的香囊,里面是她特意调制的清心凝神的药草,藏在袖中。
赏花宴设在皇家别苑,姹紫嫣红,暗香浮动。贵女们云鬓霓裳,巧笑倩兮,一派歌舞升平。
沈言鸣穿着那身扎眼的鹅黄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脸色苍白,时不时掩唇低咳,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她垂着眼,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实则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
太子并未亲至,来的是几位皇子公主以及一些得脸的宗室子弟。柳氏紧张地周旋在各家的夫人小姐之中,时不时警告地瞥她一眼。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水榭听曲。水榭临湖,凉风习习。
沈言鸣依着栏杆,看似欣赏湖景,袖中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弹了弹,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随风散入栏外湖中。
不过片刻,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像是煮开了一般,翻涌起无数细小的气泡,一群色彩斑斓、形态诡异的锦鲤疯狂地跃出水面,互相撕咬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通声,水花四溅!
“啊!怎么回事?
“鱼!那些鱼疯了!”
水榭顿时一片惊呼混乱,贵女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后退,生怕被溅到湖水或发疯的鱼波及。
混乱中,无人注意,沈言鸣借着躲避的姿势,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疾射而出,精准地刺入了不远处一位正惊慌起身的郡主体侧某处穴位。
那郡主身体一僵,随即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捂住心口软软向下倒去,气息急促:“心、心口好痛……”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丫鬟仆妇顿时乱作一团。
“快传御医!”
现场更是鸡飞狗跳。赴宴的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却是面色凝重,连连摇头:“郡主脉象急促紊乱,心脉微弱,似是旧疾突发……情况危急,需立刻施针用药,只是这手法……”
众太医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轻易下手。这位郡主身份尊贵,若是施针过程中出了半点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柳氏脸色发白,若是郡主在沈家参与的宴会上出事,沈家也脱不了干系!
就在一片慌乱无措之际——
“让开。”
一个清冷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那个一直躲在角落、病恹恹的沈家嫡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吓人,直直看向痛苦呻吟的郡主。
“你……你能治?”主持宴会的一位老王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问道。
“家母遗留的医书中,似有类似心悸急症的记载。”沈言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或可一试。”
“胡闹!”柳氏立刻尖声阻止,“言鸣,你休要逞能!冲撞了郡主,你担待得起吗?!”她绝不相信这病秧子真有本事,唯恐她惹祸牵连沈家!
“母亲,”沈言鸣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郡主情况危急,御医既无把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吗?若郡主有任何不测,在场诸位,谁又能真正脱得了干系?”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老王妃一咬牙:“让她试!有任何后果,老身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