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犹豫再三,还是将玉瓶中的药丸给沈言鸣喂了下去。不管那边什么意思,人现在不能死。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力道绵长的药力散开,竟真的将她因服用“红颜悴”而刻意弄出的燥热和紊乱缓缓抚平。
沈言鸣顺势“悠悠转醒”,眼神迷茫脆弱。
柳氏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你好生歇着”,便带着满腹疑虑匆匆离去,她必须立刻给那边传信。
屋内重归寂静。
沈言鸣慢慢坐起身,擦去额角的虚汗,眼神落在窗外。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到了那座森严压抑的摄政王府。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哪条鱼,先忍不住咬钩了。
或者,她这条伪装成饵料的毒蛇,该如何主动出击,缠上那条最深不可测的巨鳄。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虚握着几根无形的银针。冰凉的锐光,在她眼底悄然凝聚。
雨丝连绵了三日,将沈府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郁里。
沈清瑶的“七日痒”终于到了尾声,痒意渐退,留下的却是满身狰狞的抓痕和耗损过度的心神,她缩在房里,羞于见人,脾气愈发暴戾。
柳氏焦头烂额,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边”对沈言鸣病情的进一步指示,对西院的监视反而松懈了些。
沈言鸣乐得清静。
灰衣人留下的药,她只服用了一次,确认其药性主要是温和固本、压制毒性表象后,便不再动用。
那药于她真正的身体并无益处,反而会干扰她自身对“朱颜悴”的抵抗和清除。
她需要的是契机,一个能让她合理“病愈”,并展露些许不同之处的契机。
机会很快便送上门来。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被领到沈言鸣院外,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磕头哭求:“大小姐,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奴婢的弟弟吧!他…他快不行了!”
春晓闻声出来,皱眉呵斥:“哪来的没规矩的!冲撞了大小姐,你有几个脑袋!”
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奴婢是浆洗房的小禾……奴婢的弟弟在庄子上干活,不知怎么染了恶疾,浑身溃烂流脓,庄头怕传染,要把他扔去乱葬岗……求大小姐赏点药,或者请个大夫看看吧!奴婢给您当牛做马……”
声音凄厉,传进了内室。
沈言鸣眸光微动。
浆洗房小禾?她有点印象,是个老实巴交、经常被欺负的丫头。弟弟重病吗……
她扶着门框,露出半张苍白虚弱的脸,声音细弱却清晰:“春晓,怎么回事?”
春晓连忙将两人刚刚的对话回禀。
沈言鸣听罢,轻轻咳嗽几声,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悯:“也是可怜……去,拿我的腰牌,请个外面药堂的坐堂大夫去庄子上瞧瞧吧,诊金从我份例里出。”
春晓一愣,有些犹豫:“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夫人那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亲仁善,不会怪罪的。”沈言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快去。”
春晓只得应下,取了腰牌吩咐小厮去办。
小禾千恩万谢地磕头走了。
事情看似平息。然而第二天,却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那坐堂大夫去了庄子,看了小禾弟弟的病,竟也束手无策,只说是罕见的恶疮,传染性极强,留不得。
庄头再次强硬地要将人丢出去等死。
小禾哭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沈言鸣耳中时,她正对着一盘残棋,指尖拈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
“恶疮?传染?”她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柳氏手下那些庄头的把戏,她岂会不知?克扣佃户药钱,遇上治不好的病,便一律扣上“传染”的帽子弃之敝履,省事又省钱。
“小姐,您就别管了,那病要是真传染……”春晓小声劝道,满脸惧色。
沈言鸣放下棋子,缓缓站起身:“更衣。备车。”
“小姐?!”春晓惊愕地睁大眼。
“我去看看。”沈言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总不能真看着人死。”
“可是您的身子……夫人若知道了……”
“母亲若问起,便说我去寺庙为妹妹祈福,路上听闻此事,心生不忍,顺道去看看。”沈言鸣早已想好借口,“多带几个婆子小厮跟着,站远些便是。”
春晓劝不住,只得忐忑地照办。
马车出了城,驶向沈家位于京郊的田庄。泥泞的道路颠簸不堪,沈言鸣裹着厚厚的披风,闭目养神,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庄头早已得了消息,一脸为难地候在庄外,见沈言鸣真的来了,更是头皮发麻,上前阻拦:“大小姐金枝玉叶,怎可来这种污秽之地!那小子确实不行了,浑身烂得没块好肉,您可不能过去,万一过了病气,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既知万死难辞其咎,为何不早早请良医诊治?”沈言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让开。”
她推开春晓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向庄尾那间散发着霉味和腐臭气的破败茅屋。
婆子小厮们远远站着,掩着口鼻,不敢靠近。
春晓吓得脸色发白,想跟又不敢跟。
沈言鸣独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气味令人作呕。一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干草堆上,气息奄奄,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脓疮和溃烂,确实惨不忍睹。
庄头和几个胆大的佃户躲在远处探头探脑,都以为这娇贵的大小姐看一眼就得吓晕过去。
然而,沈言鸣只是微微蹙眉,适应了光线后,便走上前去。
她无视了那骇人的疮口,俯身,仔细查看脓液的颜色、形状,又轻轻抬起少年的手腕诊脉。
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一丝闺阁少女该有的恐惧和嫌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在分析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庄头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真是那个风吹就倒的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