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刚被沈清瑶折腾得筋疲力尽,闻讯更是心烦意乱,强压着火气赶来。
只见沈言鸣躺在床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体不住地痉挛,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搏。
“怎么回事?白日不是还好好的?”柳氏厉声问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春晓哭得眼睛红肿,磕头道:“回夫人,奴婢也不知……小姐从外面回来就说累,早早歇下了,谁知半夜就……就……”
柳氏皱眉,上前探了探沈言鸣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盯着那张因高热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底那点疑虑又被勾了起来。
太巧了,瑶儿刚好点,她又倒下了?难道真是冲撞了什么?
“请大夫了没有?”
“已经去请回春堂的李大夫了!”
李大夫很快被请来,诊脉、观色、询问,折腾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捻着胡须摇头:“大小姐脉象浮促紊乱,似有邪风入体,又似心脉有损……这……高热惊厥来得凶猛,老夫先开一剂猛药稳住情形,能否熬过去,就看大小姐的造化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等于什么都没治。
柳氏看着沈言鸣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心头一阵烦躁。
这丫头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那边还没最后吩咐,沈清瑶又成了那副鬼样子,若这个嫡女再突然没了,外面指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坏了瑶儿的名声和那边计划!
“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人给我吊住!”她冷声吩咐,又加派了两个婆子过来“伺候”,监视沈言鸣,然后才揉着额角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药味。
床幔落下,阴影中,本该昏迷的沈言鸣,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哪有一丝高热糊涂的模样。
那剂“猛药”很快煎好送来,婆子粗手粗脚地想给她灌下去。
沈言鸣猛地咳嗽起来,挣扎着,看似无力地一挥手,恰好打翻了药碗!
漆黑的药汁泼洒一地,瓷碗摔得粉碎。
“没用的东西!”
婆子骂骂咧咧,只得让人再去煎一碗。
拖延的时间,足够了。
她需要的是将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传得更远。柳氏为了面子,绝不会只用沈家惯用的大夫。
果然,第二天一早,柳氏听闻沈言鸣依旧高热不退,李大夫束手无策,只得咬牙吩咐:“去!张贴告示,悬赏名医!谁能治好大小姐,赏银千两!”
沈家嫡女病危,悬赏求医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中传开。
千金赏格,引得不少江湖郎中和知名大夫心动,沈府侧门一时间人来人往,却个个摇头叹息而出。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高墙深院。
第三日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沈府侧门。
车夫递上一份名帖,守门的小厮接过一看,顿时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柳氏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一名穿着灰色斗篷、身形清瘦、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对着柳氏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淡:“在下奉家主之命,前来为沈大小姐诊病。”
他并未出示任何信物,但那份名帖上特殊的暗纹,以及此人身上那股沉静却不容置疑的气度,让柳氏不敢有丝毫怠慢。那是来自“那边”的人。
“先生快请!”柳氏连忙将人往里让,心中惊骇更甚。那边怎么会突然关注起沈言鸣?难道是因为瑶儿的事起了疑心?还是……这丫头的病真的有什么古怪?
灰衣人跟着柳氏,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来到沈言鸣僻静的小院。
屋内药味浓重,床幔低垂,只露出一只搭在锦被外的、瘦得见骨的手腕,肤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灰衣人上前,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细细查看了沈言鸣的面色、眼睑、口舌,又拿起被打翻后残留少许药汁的碗底嗅了嗅。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柳氏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终于,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沈言鸣的脉搏。
指尖冰凉,力道却沉穩。
沈言鸣极力控制着内息,让脉搏呈现出她精心设计出的浮乱躁急、内里虚耗之象。
她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冰冷,探究,仿佛不是在查看一个病人,而是在鉴定一件物品。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衣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在沈言鸣几乎要以为被他看穿之时,他却收回了手。
“大小姐并非寻常病症。”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断然的意味,“是早年便中了阴损之毒,积年日久,深入肺腑,如今被外邪引动,才爆发出来。”
柳氏脸色骤变:“中毒?先生此言当真?是何毒?可能解?”
灰衣人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柳氏心头一寒,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毒已入骨,根治极难,需长期调理,并以特殊手法拔毒。”灰衣人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此药可暂时压制毒性,缓解症状。能否熬过这一关,看她自身造化。后续如何,待我回禀家主后再定。”
他将药瓶递给柳氏,不再多看一眼床上“昏迷”的人,转身便走。
柳氏捏着那冰凉的玉瓶,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那边……竟然派了人来送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是觉得这棋子还有用,不能现在死?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心乱如麻,盯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沈言鸣,眼神变幻莫测。
而此刻,装昏的沈言鸣,心中惊涛骇浪远胜柳氏。
那灰衣人搭脉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内力探入,这人绝非寻常医者!
他绝对察觉到了她脉象中的异常,那并非纯粹的中毒或生病之象,但他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确认了她的“价值”——能在那阴损毒药下撑到现在,并且引动了“外邪”爆发,这本身就不寻常。
他留下的药,是试探,也是饵。
更重要的是,在他靠近的瞬间,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被药气刻意掩盖了的……冷冽异香!
与萧澈马车里那一缕同源!
柳氏背后的人,萧澈所中之毒……两条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夫”,猛地碰撞在了一起!
幕后那深不见底的漩涡,终于向她掀开了冰山一角。
冰冷,黑暗,却散发着诱人深入的致命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