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天京城落了一场微雨。
沈清许立在府门前,望着街上往来行人。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竹篮跑过,裙角沾着水渍,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他轻声道:“今日是花朝节。”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四年前的今日,我偷溜出府看桃花,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那片竹林。”沈清许顿了顿,眸色柔和,“然后,遇见了你。”
萧景琰从他身后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想去?”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琐事。
沈清许转头看他,萧景琰却望着街对面抽芽的槐树,并未看他。
“你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去?”
萧景琰未答,转身向内走去。沈清许以为他作罢,正要跟上,却见他牵了两匹马出来。
沈清许一怔,随即弯眼笑了。
二人未带随从,策马缓缓往城外行去。雨后的空气清冽沁人,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城中庙会尚未散场,卖花、售糕、贩香囊的摊贩挤了满街,一位老婆婆举着竹竿,上面挂满各式花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沈清许勒住马,驻足看了片刻。
萧景琰也随之停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要?”
沈清许摇头,指向一旁的糖葫芦:“买那个。”
萧景琰翻身下马,买了两串,递给他一串。沈清许咬下一颗,先酸得蹙起眉,随即又被甜味裹住,眉眼弯成了月牙。
“酸。”
萧景琰看他一眼,淡淡道:“酸就对了。”
沈清许愣了愣,随即笑开。这话是他从前说过的,萧景琰竟记在了心里。
出了城,路上行人渐稀。阳光穿过竹叶缝隙,洒下一道道光柱,落在路面上。那片竹林在城外三里处,沈清许远远望见那片葱郁翠绿,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他将马拴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萧景琰也拴好马,跟在他身后。
竹林入口依旧是旧时模样,几根粗竹斜斜生长,竹叶繁密,将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沈清许深吸一口竹香,迈步走了进去。
竹叶上挂着的雨珠被风拂落,簌簌落在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无声,只余下沙沙轻响。
他循着记忆前行,穿过几丛密竹,绕过一方青石,眼前豁然开朗。
就是这里。
三年前他坐过的青石还在,上面覆了一层薄苔。石旁的竹子比前面粗壮了许多。
“竹下风携旧墨香。”
沈清许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刻痕,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起身,看向旁边另一根竹子。
上面是他刻的后半句。
“故人曾踏落花来。”
沈清许的指尖停在刻字上,久久未动。
清风自竹林深处吹来,携着清冽竹香,竹叶沙沙作响,似是私语。
“你何时刻的?”他回头问道。
身后无人应声。
沈清许转过身,萧景琰立在几步之外,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刻下这句时,你在想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在想,你何时能看见。”
“我曾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他顿了顿,“便刻在这里,若你终有一日踏足,便能看见。”
沈清许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来了。”
萧景琰望着他,眸色沉沉。
沈清许自袖中取出那支旧竹笛,在指尖转了一圈。笛身的“许”字已磨得模糊,却依旧是他最珍视的物件。
“三年前,我在此吹笛,你在林外听。”
萧景琰颔首。
“后来你走进来,带我走出了这片竹林。”沈清许抬眸看他,“你未曾多言,可掌心的温度,我一直记得。”
他将竹笛递到萧景琰面前:“还记得那首曲子吗?”
“《凤求凰》。”
“你会吹吗?”
“不会。”
沈清许笑了:“我教你。”
他在青石上坐下,将笛凑至唇边,轻吹一音,清柔如风拂竹叶。随即停下,看向萧景琰:“记住了吗?”
萧景琰未答。
沈清许又吹一音,清亮似竹梢鸟鸣,再度停下:“这个呢?”
萧景琰依旧沉默。
沈清许笑着起身,把竹笛塞进他手里:“你吹一个,随意便可。”
萧景琰握着竹笛,神色微怔。
“怎么吹都成。”
萧景琰将笛凑到唇边,吐气一吹,笛身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惊得竹梢飞鸟扑棱棱四散飞去。
沈清许笑得弯了腰,眼泪都险些落下来:“你这是吹笛,还是杀鸡?”
萧景琰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弧。
沈清许笑罢,拿回竹笛:“算了,我吹,你听着就好。”
他重新落座,笛声缓缓响起。
四年前,他在此迷了路,心烦意乱间吹起这首《凤求凰》,不知林外有人,静听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他知晓了一切,将满心情绪都揉进笛音里。入东宫的隐忍,被软禁的无助,出逃后的释然,秋猎时的心动,尽数藏在婉转的曲调中。
一曲终了,他放下竹笛,抬眸望去。
萧景琰仍立在原地,一如四年前那般,未曾挪动半步。
沈清许笑着问:“四年前,你站在何处?”
萧景琰指向林外:“那里。”
“站了多久?”
“一个下午。”
“为何当时不直接进来?”
萧景琰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没敢。”
沈清许走到他面前:“现在呢?敢了吗?”
萧景琰望着他,依旧不语。
沈清许举着竹笛,对着天光看向那模糊的“许”字:“萧景琰,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带着这支笛?”
“并非我擅吹笛。”他轻声道,“四年前我丢了它,四年后我找回了它,就像三年前我弄丢的人,三年后,也找回来了。”
他又吹了一音,清清淡淡,随即将笛递给萧景琰:“你再吹一个。”
萧景琰接过,轻吹一音,虽不算准,却不再刺耳。
沈清许接回笛子,顺着他的音继续吹奏。
一音接一音,似二人对语,你起我和,音不准时,便替他寻回节奏,停下时,便接着往下续。竹叶沙沙,成了最好的伴奏。
吹至半途,沈清许忽然停下:“萧景琰,我刻了‘故人曾踏落花来’,可知我刚才又补了什么?”
萧景琰眸微动,跟着他走到竹前。
沈清许蹲下身,指着刻字下方一行浅淡的新痕。
风忽然停了,竹叶静立,万籁俱寂。
萧景琰蹲下身,望着那行小字,久久未动。
沈清许起身,后退两步:“你慢慢看。”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沈清许。”
沈清许驻足,未回头。
身后良久无声,就在他要迈步时,一道轻浅的笛音响起,清柔如风吹竹影。
沈清许猛地回头。
萧景琰立在原地,握着旧竹笛,姿势略显僵硬,指法也不甚标准,可那一个音,分毫不差,与他方才所吹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不会吗?”沈清许的声音微微发哑。
“不会。”萧景琰放下笛,“只学了这一个音。”
“学了多久?”
“自秋猎那日起,每夜在书房练,怕扰人,便关窗悄声练。”
沈清许垂眸,再抬眼时,眼眶微热:“为何不早说?”
“你未问。”
沈清许笑着落泪,走回他面前:“再吹一次。”
萧景琰依言吹起那音,稳稳柔柔,恰到好处。
沈清许随即跟上,《凤求凰》的起音由他奏响,后续曲调,由沈清许接续。
二人立在竹林间,一唱一和,笛声绕着翠竹回荡,与竹叶沙沙相融。
曲终,二人相视无言,满心欢喜尽在眼底。
风再起,落竹叶落在肩头,沈清许抬手,替他拂去发上的竹叶:“走吧,回去了。”
萧景琰颔首。
并肩走出竹林,无需多言,所有试探与客气都已散去,只剩心照不宣的安稳。
行至入口,沈清许忽然停步:“萧景琰,那行字,你看见了?”
萧景琰点头。
“写的什么?”
他未答。
沈清许笑了笑,翻身上马,策马前行。
萧景琰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随即转身走回竹林深处,指尖抚过那行小字。
“与君共白头。”
阳光落在刻字上,熠熠生辉。
他翻身上马,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远处,小顺子牵着马等在树下,见沈清许过来,咧嘴一笑:“公子,咱们回吧。”
沈清许颔首:“走。”
小顺子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笑得更欢:“殿下在后面呢。”
沈清许未回头,嘴角却轻轻扬起:“我知道。”
风过竹林,笛音余韵未散,岁岁年年,自此共赴朝夕。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