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宗人府出来,沈清许策马行出一段路,忽然猛地勒住缰绳。
“小顺子。”
萧景琰侧目看他:“怎么了?”
“小顺子还在东宫。”沈清许的声音微微发紧,“那日出逃,我没能带上他。”
萧景琰二话不说调转马头:“走。”
历经谋逆之乱,东宫早已人去楼空,满目萧瑟。沈清许推开柴房木门,屋内漆黑潮湿,一股霉腐之气扑面而来。角落里蜷缩着一道瘦小身影,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泥污,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小顺子。”
那人身子微微一动,眼皮颤了颤,却无力睁开,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一丝极轻极哑的气音:“公……子……”
沈清许俯身将他背起,转身往外走。
小顺子发着高热,趴在他背上昏昏沉沉,满嘴胡话。
“公子……别过来……火太大了……”
“奴才砸不开锁……奴才没用……”
沈清许的脚步骤然一顿。
“公子……前世奴才没救成您……这辈子……也没用……”
沈清许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一直以为,前世葬身火海的记忆,唯有自己一人背负。他以为小顺子只是寻常仆从,什么都不记得,以为只有自己带着那场炼狱般的火光,重活一世。
原来不是。
原来小顺子也记得。
记得那场冲天烈焰,记得自己拼尽全力也砸不开的门锁,记得横梁轰然砸落,记得终究没能救下他的绝望。
沈清许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情绪,背着他继续前行。萧景琰走在前方,未曾回头,却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脚步放得极缓。
回到三皇子府,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说腿上的伤口再耽搁两日,这条腿便保不住了。清理创口时,小顺子疼得浑身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沈清许蹲在床边,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疼就喊出来,无妨。”
小顺子虚弱地摇了摇头,嘴唇抖得厉害:“不……不疼。”
敷好药,大夫离去。小顺子依旧烧得迷糊,翻来覆去呢喃的,还是那句“奴才砸不开锁”“奴才没用”。
沈清许守在床边,彻夜未眠。
天快亮时,小顺子的高热终于退去。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守在榻前的沈清许,怔怔地看了许久,才哑声开口:“公子……您一直……都在这儿?”
沈清许点头。
小顺子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抬眸,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公子,您也知道,对不对?”
沈清许静静望着他。
“那场火……前世的事。”小顺子的眼眶泛红,“您也记得。”
沈清许没有否认。
小顺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奴才一直不敢说,怕您当奴才是疯了。可奴才忘不了,忘不了那场火,忘不了您在里面,奴才却怎么也砸不开那把锁……”
“前世没救成您,这辈子,奴才还是没用,帮不上公子半点忙。”
沈清许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笃定:“你来了,砸了锁,也喊了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就够了。”
小顺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沈清许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前世,你拼尽全力救我。这一世,换我护着你。”
“公子……奴才这条命,是您给的。前世是,这辈子也是。”
沈清许轻轻摇头:“命从来都是你自己的。”
小顺子抬起头,泪痕未干,却扯出一个笨拙的笑:“公子,奴才……顺子以后,还能跟着您吗?”
沈清许颔首,语气轻柔:“能。”
这一次,小顺子笑得格外踏实,眼底的惶恐与不安,尽数散去。
窗外,天光破晓,晨曦漫进屋内。
萧景琰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走进来,放在床头,淡淡扫了小顺子一眼:“以后,他不是奴才了。”
小顺子一怔,愣在原地。
萧景琰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小顺子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又看向沈清许,嘴唇动了动。
“喝药。”沈清许将药碗递到他手中。
小顺子双手接过,一口一口咽下。药汁苦涩难当,他皱紧了眉,却一口没停,尽数喝尽。
沈清许接过空碗,起身道:“好好养伤,伤好了,便跟我回东宫。”
小顺子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欢喜。
沈清许走到门口,微微驻足,没有回头:“顺子。”
“哎!”
“往后,别再称自己奴才了。”
小顺子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重重点头:“行!顺子记住了!”
沈清许推门而出。
小顺子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倾洒的阳光,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沈清许早年给他的那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穿了许多年,他始终舍不得丢弃。
前世沈清许将棉袄递给他时,他跪地磕头,心里便暗暗发誓,这条命,从此便是公子的。
前世,他没能护住公子。
这一世,公子护住了他。
足矣。
《后纪》
多年以后,萧景琰登基为帝,沈清许入主东宫。小顺子依旧跟在他身边,却再不是太监的身份——萧景琰当众烧了他的卖身契,给他安排了东宫书库管理员的闲职。小顺子不识字,却把书库打理得一尘不染,每日擦书架、晒古籍、为沈清许烹茶,事事妥帖。
有人打趣他:“顺子,你大字不识一个,管什么书库?”
小顺子理直气壮:“我管的是书,又不是字。书还能嫌我不识字不成?”
沈清许听闻此事,笑了许久。
日子平淡安稳地过着,小顺子的腿伤彻底痊愈,走路已看不出异样,只每逢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向来不当回事,依旧跑腿搬书,忙前忙后。沈清许特意为他配了药膏,叮嘱他疼时便敷上,小顺子起初不肯,拗不过沈清许,终究乖乖照做。
又过了数载,沈清许与萧景琰重回那片青竹林,小顺子也一同随行。他站在竹林外,没有跟着进去,沈清许回头看他,他笑着摆手:“公子,你们进去便是,我在这儿等着。”
他早已不说“奴才”二字,沈清许用了好几年,才慢慢帮他改了过来。
沈清许与萧景琰并肩走入竹林,身影渐渐隐入葱郁竹影间。小顺子靠在路边青石上,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小顺子闭上眼,想起多年前那场冲天大火。烈焰焚天,他砸不开锁,救不出公子,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可后来,公子活着回来了,还亲自来到东宫柴房,将他背了出来。
这辈子,值了。
竹林深处,传来悠扬笛声,正是一曲《凤求凰》。
小顺子不懂音律,却只觉得格外好听。他靠在青石上,听着婉转笛声,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熊熊烈火,只有暖阳遍地,竹叶轻响。
他梦见自己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东宫庭院里,为公子端上热茶。公子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温声道:“顺子,今日的茶,泡得极好。”
他笑着应道:“公子喜欢就好。”
梦境缓缓消散。
小顺子睁开眼时,笛声仍在继续。夕阳漫过竹林,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他伸了个懒腰,腿间微微泛疼,却毫不在意。
公子在竹间,他在竹外。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