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景煜被囚宗人府的第五日,皇帝接连颁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废太子萧景煜谋逆作乱,罪无可恕,朕念及父子血脉,免其死罪,终身幽禁于宗人府,永不得出。
第二道:镇国公勾结逆党,意图颠覆江山,判满门抄斩,家产尽数抄没,九族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京。
第三道:皇后教子无方,纵容皇子谋逆,失母仪之德,废黜后位,贬为庶人,迁入冷宫,终身禁足。
萧景琰将圣旨细细阅毕,转手递给沈清许。沈清许草草扫过,指尖微顿,并未多言。
“想去见他一面吗?”萧景琰轻声问道。
沈清许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宗人府囚牢藏在东角门最深处,阴暗逼仄。守门侍卫见了萧景琰的令牌,连忙躬身开门。长长的甬道阴冷潮湿,两侧空牢蛛网密布,行至最里间,才见一道单薄身影蜷坐在枯草堆上。
萧景煜一身粗布囚衣,长发散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望见沈清许的刹那,先是一怔,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你来了。”
萧景琰驻足在牢门外,并未踏入:“我在外面等你。”
沈清许点头,独自走进牢中。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隔绝了外界的光亮。
萧景煜倚着墙,目光平静温和,全然不见那日决战时的癫狂狠戾,与此前判若两人。
“是来看我落魄模样的?”他轻声打趣。
沈清许摇了摇头,在他对面的草堆上坐下。
太子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支旧竹笛,笛身刻着的“许”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你还带着它。”太子低声道。
沈清许垂眸抚过笛身:“三年前遗失的物件,如今失而复得,便一直带在身边。”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清许,你可知我为何将这支笛子留了三年?”
沈清许未曾答话。
“并非它价值千金,只因它是你的。”太子苦笑一声,“你在东宫的时候,我日日都能见到你,可这支笛子,是我唯一能私藏的、属于你的东西。如今,连它也回到你身边了。”
沈清许指尖微微攥紧:“你那日曾问,若你放弃太子之位,我是否会随你回去。你可还记得?”
太子眸色微动,点头:“记得。”
“你可知我为何回绝?”
太子望着他,静候下文。
“并非因为萧景琰。”沈清许声音平静,“是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强行将我带入东宫,未曾问我;你对我百般好,未曾问我是否需要;你决意迎娶他人,亦未曾问我是否难过。你只是将自己想要的,一股脑强加于我。”
萧景煜垂首,指尖抠着枯草。
“我从前以为,你待我是真心。后来才明白,那并非喜欢,是占有。”沈清许语气淡然,“你喜欢一个人,便只想将其囚于身侧;若是得不到,便想亲手毁掉。”
牢内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太子才哑声开口:“你说得对。我本就不懂如何爱人。母后自幼教我,心爱之物要么攥紧,要么毁掉,绝不可落于他人之手,授人以柄。你是唯一一个,我舍不得毁掉的人。”
他抬眸看向沈清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酸涩:“可我终究不知该如何待你好,只懂把你留在身边,送你书卷,陪你闲谈,便以为那就是心意。”
“那不是喜欢。”沈清许轻声道。
萧景煜点点头,笑意尽是苦涩:“如今我懂了,只是太晚了。”
沈清许起身,拂了拂衣摆:“我该走了。”
“清许。”萧景煜急忙唤住他。
沈清许驻足,却未回头。
萧景煜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许久,才轻声道:“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太子。只想做个寻常人,去那片青竹林间,安安静静听你吹一次笛。”
沈清许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来生之事,来生再议。”
他走出牢门,萧景琰正立在甬道中等候,见他出来,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
沈清许颔首,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行至甬道拐角,沈清许忽然开口:“皇后那边,如何了?”
“废为庶人,禁足冷宫。陛下未取其性命,却也断了她所有念想。”萧景琰语气平淡。
沈清许想起凤仪宫中那位步步为营的女子,一生为儿子筹谋算计,最终却亲手将他推入了囚笼。
“她可曾去看过他?”
萧景琰摇头:“陛下不许,自始至终,未曾见过一面。”
沈清许不再多问。
走出宗人府大门,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驱散了牢中的阴冷。街上人来人往,市井烟火渐浓,卖馄饨的老张头正蹲在炉边生火,袅袅炊烟缓缓升腾。
萧景琰忽然道:“镇国公已行刑,满门伏法,无一幸免。”
沈清许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罪有应得。”
“恨他?”
沈清许摇了摇头:“谈不上恨。只是觉得,这些人争权夺利一辈子,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回去吧。”
二人翻身上马,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缓步而行。身后,宗人府的大门缓缓闭合,沉闷的声响,似是为一场纷争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沈清许抬手抚过腰间的竹笛,三年前遗失的,三年后终归还。玉佩如此,竹笛亦是如此。该归来的都已归来,该伏法的尽数伏诛,该幽禁的终困囚笼。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萧景琰,眉眼柔和:“萧景琰,待诸事了结,我们去那片青竹林看看吧。”
萧景琰回眸,眼底盛满温柔,重重点头:“好。”
沈清许轻笑出声,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