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门。
青鸾勒马驻足,凝望着远方漫天扬起的尘沙。三千心腹列阵于城门之内,刀锋出鞘,弓弦满张,三军寂然,无一人出声。
尘沙愈近,马蹄声如惊雷滚地,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镇国公勒马立于阵前,身后三万私兵黑压压铺展而至,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鸾掣刀出鞘,寒光凛冽。
镇国公瞥了眼城门内寥寥兵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就凭这点人手,也敢拦本公的路?”
青鸾不言,挥刀直指敌阵。三千将士齐声呼喝,悍然冲入敌群。
第一波冲撞,青鸾麾下便折损数百人。镇国公的私兵久经训练,远非东宫闲散侍卫可比,可众人未有一人退却。青鸾带人死死扼守城门,刀刃砍卷了便以拳脚相搏,战马中箭倒地便步战厮杀,如一枚铁钉钉在城门要道。
镇国公眉头紧蹙:“这群人竟不要命了?”
身旁副将低声回道:“国公爷,他们是三殿下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镇国公咬牙厉喝:“全力冲锋,莫要与他们缠斗!”
可城门狭隘,三万大军挤作一团,前军难进,后军难行。青鸾的人马死守不退,杀退一批,又立刻补上一批,寸步不让。
青鸾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己身之血还是敌寇之血。她一刀劈翻冲至近前的骑兵,粗重地喘着气望向城门之外,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敌军。
“顶住!”她扬声嘶吼,“殿下那边,定能速战速决!”
东宫外,萧景琰听闻城南方向震天的喊杀声,便知青鸾已然开战。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清许,沉声道:“紧随我身,莫要离半步。”
沈清许颔首应下。
东宫大门轰然敞开,萧景煜策马而出,身后三千侍卫列阵相随,李公公紧随其后,面色惨白如纸。
太子望见萧景琰的兵马,冷笑道:“三弟,你果然在此。”
萧景琰目光冷冽:“皇兄,束手就擒吧。镇国公已被拦在城外,你已是孤掌难鸣。”
太子脸色骤变:“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待本殿下拿下皇城,看你还能如何猖狂!”
他拔剑出鞘,厉声下令:“杀!”
两军瞬间冲杀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不断有将士坠马倒地。沈清许紧紧跟在萧景琰身后,手中紧攥匕首,却始终未有出手之机。
太子麾下兵马虽少,却皆是拼死之徒,深知败则身死,故而个个悍不畏死。
萧景琰的人马渐渐占据上风,太子身边仅剩数十亲卫,被团团围在核心。
太子目眦欲裂,忽然策马直奔沈清许而去。
萧景琰厉声大喝:“清许,当心!”
沈清许避之不及,被太子一把拽下马背,冰冷的刀刃瞬间架在了脖颈之上,寒意刺骨。
“都别动!”太子冲着萧景琰嘶吼,“让你的人退下!”
萧景琰抬手示意麾下停步,战场骤然沉寂,唯有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
“放开他。”萧景琰的声音沉得如同寒潭。
萧景煜冷笑:“放开他?你当本殿下痴傻?速速退后,放本殿下出城,否则,我便杀了他!”
萧景琰岿然不动。太子手中刀刃又紧了几分,沈清许的脖颈渗出细密血珠。
“退后!”太子暴喝。
萧景琰缓缓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后退数步。
太子挟持着沈清许,缓缓向城门挪动。就在此时,太子身侧一名侍卫骤然反水,提刀直劈太子手臂。
萧景煜吃痛闷哼,手中利刃应声落地。沈清许趁机挣脱,纵身扑向萧景琰。
萧景琰伸手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戾气翻涌。
萧景煜捂着受伤的手臂,面色铁青:“你……你竟敢背叛本殿下?”
那侍卫单膝跪地:“殿下,恕属下不能从命。沈阁老早有吩咐,这天下江山,从不是靠阴谋诡计算计得来的。”
萧景煜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至泪流满面。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提剑便冲向萧景琰。
萧景琰拔刀相迎,两刃相撞,火星四溅。
萧景煜本就不是萧景琰的对手,数回合便被击落佩剑,萧景琰的刀锋稳稳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你输了。”萧景琰冷声道。
太子望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沈清许,忽然轻笑:“输?我并非输于你,而是输于他。”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许身上,“自他踏入东宫那日起,我便一败涂地。”
萧景琰收刀入鞘,对身后侍卫吩咐:“绑了,押入宫中,交由陛下发落。”
侍卫上前将太子捆缚,太子未有挣扎,只是定定望着沈清许,嘴唇微动,终究未发一言。
城南门处,青鸾虽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如松。镇国公的私兵被堵在城门进退维谷,镇国公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冲!给我全力冲!”他怒声咆哮。
便在此时,镇国公身后数名将领骤然倒戈,提刀直砍向镇国公。镇国公猝不及防坠于马下,瞬间被众人按倒在地。
“国公爷,对不住了。”领头将领沉声开口,“沈阁老早已与我等通气,太子倒台,你也该伏法了。”
镇国公的麾下见主帅被擒,纷纷弃械投降。
青鸾收刀入鞘,望着满地狼藉与尸身,粗喘着问道:“殿下那边战况如何?”
身旁侍卫回道:“太子已被擒获,殿下正启程入宫。”
青鸾翻身上马:“随我入宫!”
皇宫城楼之上,皇帝凭栏而立,望着远方渐散的烟尘。
秘阁指挥使躬身立于身后:“陛下,城南门已平定,镇国公已然被擒。”
“东宫之事呢?”皇帝淡淡开口。
“太子被俘,三殿下正往宫中而来。”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问道:“太子何在?”
“已押至殿外候旨。”
皇帝转身回宫:“带他入殿。”
萧景煜被押进大殿,五花大绑跪于殿中。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久久未语。
他抬眸望向龙椅上的父皇,忽然轻笑:“父皇,儿臣输了。”
皇帝声音淡漠:“你并非输于老三,而是输于你自己的贪念与偏执。”
太子垂首,默然不语。
皇帝挥了挥手:“押下去,关进宗人府,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拖拽太子,他行至殿门之时,忽然回头看向萧景琰:“三弟,替我,照看好他。”
萧景琰未发一言,侍卫随即拖着太子离去。
萧景琰遣退殿内众人,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他与沈清许二人。
“都结束了。”萧景琰轻声道。
沈清许微微颔首,脖颈上的伤口仍在渗血。萧景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语气带着心疼:“疼吗?”
沈清许摇了摇头。
萧景琰望着他,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生怕稍一松手,便会失去。
沈清许微怔,随即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一切都结束了。”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清许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轻声应道:“嗯,结束了。”
殿外,阳光穿透云层,倾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暖意融融。
青鸾立于殿外,望着殿内相拥的二人,默默转身,为二人挡去所有窥探的目光。
京城街巷之中,百姓听闻叛乱平定的消息,纷纷推开屋门。
卖馄饨的老张头推着小车走出,望着街上的兵卒,小声问向邻居:“结束了?”
邻居连连点头:“结束了。”
“是谁赢了?”
“三殿下。”
老张头长长舒了口气,立刻生火起灶,馄饨摊的袅袅烟火,缓缓升腾在街巷之间。
宗人府的牢房内,太子坐在枯草堆上,望着窗外的一方蓝天。
李公公被关在隔壁囚室,缩在角落,噤若寒蝉。
萧景煜忽然轻笑出声:“你可知,幼时父皇常带我去看花灯,让我骑在他的脖颈上,指着最亮的灯盏,说‘煜儿,你看,那盏灯最是夺目’。”
李公公不敢搭话,只缩在原地。
萧景煜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后来,他便再也不带我了,说我是太子,不可失了仪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清许,你可知,你是我这一生,唯一还想骑在肩头,同看一场花灯的人。”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