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天色尚未破晓,萧景琰便已起身。
隔壁的动静落进耳中,沈清许也披衣下床。推开窗的刹那,凛冽寒风猛地灌进屋内,院中萧景琰正俯身擦拭佩刀,青鸾立在一旁,压低声音禀报着事宜。
沈清许整好衣饰迈步出去,萧景琰抬眸望来,语气平淡:“吵醒你了?”
“本就未曾安睡。”沈清许在他对面落座。
青鸾续道:“城南门已布下三千心腹,皆是咱们的人。镇国公的私兵驻扎在城外十里,明日卯时拔营,辰时便可抵达城门。”
萧景琰颔首:“东宫那边如何?”
“太子麾下人马亦在整备。李公公昨夜秘密联络了数名侍卫长,想来明日会从东宫正门出发,直扑皇城。”
萧景琰将刀入鞘,摊开桌案上的皇城地图。沈清许俯身细看,皇城布局他前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世,却是头一回同萧景琰并肩,共看这张关乎天下权柄的地图。
“镇国公由城南门入,太子自东宫出,两路兵马在皇城外汇合。”萧景琰的指尖在图纸上划出两道凌厉的线,“他们的目标是皇宫,欲挟持陛下,逼其禅位。”
沈清许沉声问:“禁军那边呢?”
“禁军两万余人,驻守皇宫外围。我已同指挥使打过招呼,明日他们只奉我号令。”萧景琰微顿,“只是禁军之中亦有太子安插的人手,不可全然轻信。故而明日咱们要做的,便是在两军汇合之前,先行截住镇国公。”
青鸾当即请命:“我带人死守城南门,拖住镇国公,待殿下解决东宫之事,再来支援。”
萧景琰却摇了摇头:“你撑不了多久。镇国公有三万精兵,你手中仅三千人,实力悬殊。”
“那该如何是好?”
萧景琰转头看向沈清许:“明日,你随我前往东宫。”
沈清许微怔:“我能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站在我身侧便好。”
沈清许望着他,不再多问。
天光渐亮,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踪迹。可今年的冬至,却与往年全然不同,街巷冷冷清清,偶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半分气息也不透。
城南庙会只零星摆了几个摊子,卖香烛的老妪裹着厚棉袄缩在角落,冻得浑身发颤。
“今年怎的这般冷清?”旁标摊贩忍不住抱怨。
老妪摇着头叹气:“太子都失势了,谁还有心思逛庙会哟。”
城东茶楼内,几位老者围坐一桌,皆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要谋反了。”
“嘘——小声些,被人听见可是杀头的罪名。”
“怕什么?太子都被废了,还能翻起多大浪?”
“难说。镇国公手握重兵,真打起来,胜负还未可知。”
几人瞬间沉默,各自端起茶杯抿着,再无言语。
皇宫御书房内,皇帝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秘阁刚呈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字字清晰:太子与镇国公密谋谋反,明日辰时举事。
秘阁指挥使垂首立在下方,静候圣谕。皇帝盯着密报看了许久,才缓缓将信纸放下。
“他竟真的要反。”皇帝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几分难言的疲惫。
“陛下,太子殿下已然被废……”
“被废?”皇帝骤然打断他,语气里掺了寒意,“朕废他,是因他罪该万死。可他倒好,反倒想要朕的性命。”
指挥使不敢再接话。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宫墙隐在晨雾之中,模糊不清。他忽然想起太子幼时,骑在他脖颈上看花灯的模样,想起那孩子第一次奶声奶气喊他“父皇”的场景,心口一阵发闷。
“去吧。”皇帝的嗓音有些沙哑,“告知老三,明日朕在宫中,等他的消息。”
指挥使领命退下,皇帝依旧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三皇子府中,萧景琰命人去请沈阁老。
沈阁老来得极快,一进门便直言:“殿下,安插在镇国公府的几人,老臣已然联络妥当。明日关键时刻,他们定会倒戈相向。”
萧景琰问道:“可靠吗?”
“尽可放心。”沈阁老颔首,“这些人皆受过太子打压,早已心怀不满,只要殿下的旗号一亮,他们便知该归向何处。”
萧景琰拱手行礼:“有劳沈大人。明日您便留在府中,切勿外出。”
沈阁老目光掠过沈清许,欲言又止,最终只沉沉点头:“老臣明白。”
沈阁老离去后,萧景琰命人将兵器、马匹、粮草逐一清点核查。
沈清许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件件仔细查验,心头忽然泛起前世的记忆。彼时这个时节,他还在东宫偏院抄书,太子偶尔前来小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便以为那便是余生安稳的日子。
可如今,他站在萧景琰身侧,望着满院寒光凛冽的刀枪剑戟,心底反倒生出一股踏实的安稳。
日暮时分,萧景琰将所有心腹召集至前院。数百人静立院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明日,太子与镇国公便要举兵谋反。”萧景琰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他们自以为筹谋万全,可我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明日,我要让天下人都知晓——这江山社稷,从不是靠阴谋诡计,便能轻易夺取的。”
无人应声,可沈清许分明看见,前排几人已然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战意。
散场之后,萧景琰返回书房,沈清许跟在身后,立在门口。
萧景琰转身望着他:“怕吗?”
沈清许摇了摇头。
“当真不怕?”萧景琰迈步走近,站在他面前。
萧景琰看着他,不在言语,只是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极紧,似是要将这份笃定,传进他心底。
深夜,沈清许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摸出贴身佩戴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在床前,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萧景琰推门而入,立在门口:“还未睡?”
“睡不着。”
萧景琰走到床边坐下,二人相对无言,沉默漫延在屋内。
许久,萧景琰起身:“明日卯时出发,你与我同乘一骑,切莫离我太远。”
沈清许点头应下。
萧景琰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明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沈清许轻声道:“我知道。”
房门被轻轻合上,萧景琰离去。
沈清许躺回床上,将玉佩贴在胸口。窗外明月渐渐西斜,天际已泛起微白,天,快要亮了。
冬至正日,天色未明,街上便已有百姓起身。
无人赶去祭天,皆是忙着关门闭户。铺子的门板一块块钉上,早点摊子也悉数收摊,卖馄饨的老张头推着小车往家赶,嘴里不住嘟囔:“今年这冬至,过得跟守岁一般,谁敢出门啊?”
百姓们躲在家中,闩紧房门,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人心惶惶。
三皇子府前,萧景琰已然整装待发。沈清许骑马紧随其侧,青鸾在前开路。
出了府门,长街死寂一片,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远处东宫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灯火,在晨雾中晃动。
青鸾策马折返禀报:“殿下,镇国公的人马已然出城,辰时便可抵达城南门。”
萧景琰颔首:“东宫呢?”
“太子麾下人马正在集结,李公公已在东宫门外等候。”
萧景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许,沉声道:“跟紧我。”
沈清许攥紧缰绳,重重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沈清许的心跳愈发急促,却并非因为恐惧。
马蹄声愈发密集,前方东宫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决战,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