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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焚心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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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的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萧景煜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着眼凝望头顶的浓黑。无灯,无月,窗外的天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半颗星星都不肯露。他早已记不清在此囚困了多少日夜,只反复看着天色昏明交替,时光如流水无声淌过,不留半分痕迹。

隔壁传来李公公浑浊的鼾声,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总翻涌着零碎的画面,并非今生的光景,仿佛是更遥远、更灼人的过往。他不知这些幻象从何而来,只知一闭眼,那些片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避无可避。

是火。

滔天烈焰。

火舌从殿外疯狂卷进,舔舐着梁柱与窗户,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双目刺痛,喘不上气。一道嘶哑绝望的呼救声从偏殿深处传来,一声弱过一声,最终湮灭在火海之中。

萧景煜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浸透了囚衣。

那是东宫,是沈清许住的偏殿。

他为何会看见这般场景?

他闭眼再睁,幻象愈发清晰。他看见自己身着大红喜服,立在正殿之中,手中端着酒杯,周遭是满堂宾客的笑脸,母后端坐上位,满目满意。

是他的大婚之日。

娶的是哪家闺秀,他早已记不清,姓氏容貌都模糊不堪,无关紧要。他只记得那日自己佯装欢喜,饮了许多酒,笑得肆意,可心底念着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沈清许,被他锁在了偏殿。

是他亲自下令锁上的。他不愿沈清许看见这场大婚,不愿他闹,不愿他难过,亦或是……不愿放他离开。具体缘由,萧景煜已想不真切,只记得大火燃起时,他正在正殿应酬,宫人慌慌张张来报偏殿走水,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去救。”

便再无下文。

他依旧举杯谈笑,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火灭之后,宫人回禀沈公子葬身火海,他端杯的手微顿,只沉声吩咐:“厚葬。”

转身行至偏殿,焦黑的殿门残破不堪,满地灰烬,一片狼藉。他驻足门外,未曾踏入,只看见地上一枚烧得发黑的玉佩,依稀是他曾还给沈清许的那一块。

他弯腰拾起,玉佩滚烫,灼得掌心生疼。

他没哭。身为太子,金枝玉叶,断不能流露出半分脆弱。他将玉佩揣入袖中,转身离去。次日早朝,他依旧议事批折,给母后请安,无人察觉他心底的波澜。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直到深夜独坐书房,取出那枚玉佩,怔怔看了一整夜。

他想起沈清许初入东宫的模样,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一身青衫,垂首行礼,声线轻软:“臣沈清许,参见殿下。”

而后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怯意,有好奇,还有一丝不谙世事的期待。

那是沈清许看他的第一眼,也是他记了一辈子的一眼。后来的所有眼神,或疏离,或怨怼,或冷漠,他都记不清了,唯独这一眼,刻进了骨血里。

那一夜,他握着玉佩坐至天明,随后将其锁进抽屉,再也未曾开启。

后来他登基为帝,立妃生子,坐拥万里江山,权掌天下,可每次路过那座废弃的偏殿,总会刻意绕路。他不去看,不去想,自欺欺人地以为早已将那个人遗忘。

直到多年后,他病重卧床,后宫妃嫔守在榻前,皇子皇孙跪满一地。他闭着眼,脑海里骤然又浮现出那个青衫少年,抬眸望他的模样。

他猛地睁眼,脱口而出:“清许。”

身旁的皇后一怔,轻声询问:“陛下所言何人?”

他未答,再度阖眼。

那是他前世,最后一次唤这个名字。

萧景煜在草铺上辗转,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

今生的种种画面接踵而至,沈清许在东宫读书、看雪、沉默的模样,出逃东宫时头也不回的背影,还有那片竹林里,少年坐在青石上吹笛,萧景琰立于身后,轻轻拂去他肩头落竹叶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沈清许问他,为何要留着那支竹笛。

彼时他未曾作答,如今答案清晰无比。

并非因为那是沈清许的物件,只是因为那是他在竹林里唯一拾得的念想。萧景琰捡了玉佩,寻回了沈清许;他捡了笛子,却只困住了沈清许。同样的开端,终究是南辕北辙的结局。

萧景煜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喉间发紧。

铁窗外,天际泛起微白,一线微光从栏杆缝隙漏进,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忆起梦中的场景,他做了数十年帝王,寿数绵长,临终时身边簇拥着无数人,却只觉得无边孤寂。而今被囚宗人府,孑然一身,反倒觉得心安。

只因他与沈清许,活在同一片天地下。仅此,便够了。

隔壁的李公公醒转,轻声道:“殿下,您醒了?”

萧景煜未应。

李公公又道:“殿下昨夜,说梦话了。”

萧景煜淡淡开口:“说了什么?”

“奴才……听见您喊了一个名字。”

“何名?”

“清许。”

萧景煜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公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往后,不会了。”

他翻身背对窗户,身后的阳光倾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映在对面的墙壁上,恍惚间,竟像极了那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静静立在那里。

萧景煜望着那道影子,久久未动。

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再唤那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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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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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