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结束,队伍往城里走。
太子骑在最前面,没怎么说话。
沈清许跟在后面,脑子里乱哄哄的。
风刮得脸疼,他也没感觉。
满脑子都是萧景琰的那句话。
“是那个让我想活下去的人。”
回到东宫小院,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手还在抖。
不是怕的,是烫的。
那句话像团火,堵在他心口。
烧得他脸颊发烫,坐立难安。
他坐在窗前,坐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萧景煜来了。
穿一身月白常服,脸色不太好看。
眼底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沈清许起身行礼,语气平静。
“殿下。”
萧景煜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秋猎那天,你跑去哪了?”
沈清许心里一紧,面上没露。
“在猎场边上,看人打猎。”
萧景煜点点头,指尖敲了敲石桌。
“看到三弟了吗?”
“远远扫了一眼。”
萧景煜盯着他看,没说话。
沈清许也垂着眼,没接话。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枝桠的声响。
过了很久,太子站起身。
“清许,你心里有别人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许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指节泛白,没说话。
萧景煜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点嘲讽。
“你知道吗?三弟那个人。”
“什么都藏在心里,连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我不一样。我说得出口。”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沈清许脸上。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关得很轻,却像敲在沈清许心上。
沈清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伸手摸出贴身藏的玉佩。
温温热热的,硌得掌心疼。
前世太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刚入东宫那年雪夜,他发烧烧得糊涂。
太子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说。
“我对你好,你就该领情。”
“东宫这么大,还不够你待的?”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那时候他傻,以为是真心。
直到大婚那晚,他被锁在偏殿。
火从门缝钻进来,烧得他皮肉发疼。
太子在前面拜堂,连派人来看一眼都没有。
他到死都没等到太子说的“算数”。
这一世太子又说同样的话。
他不敢信了。
沈清许攥紧玉佩,闭了闭眼。
前世信错了人,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
这一世,他只信萧景琰。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世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
他想起太子私盐案发,是在初冬。
镇国公府的心腹秦虎运盐时被劫。
人死了,账本流出去小半。
太子为了灭口,连杀了三个知情人。
动静闹得太大,被御史参了一本。
那时候太子对他“极好”,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是扳倒太子的最好机会。
他坐起来,点了灯。
摸出纸笔,字写得极小。
“月底,城南码头,运盐往青州。”
第二天中午,小顺子来送午饭。
拎着食盒,冻得鼻子通红。
沈清许趁他放碗的功夫。
把小纸块塞进他的棉袖里。
压着声音说:“送出去,老规矩。”
小顺子的手抖了一下,使劲点头。
咬着牙说:“公子放心,奴才一定送到。”
他拎着食盒退出去,脚步比平时快。
下午扫地的老太监过来。
趁没人注意,把纸条塞到院墙缝隙里。
傍晚的时候,纸条就到了萧景琰手里。
三皇子府书房,萧景琰捏着纸条。
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青鸾。
“按他说的,派人去城南码头守着。”
“留活口,人赃并获。”
青鸾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
萧景琰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他知道,沈清许是在和他并肩作战。
月底那天,消息传进东宫。
秦虎在城南码头被抓。
人赃并获,私盐装了整整三船。
太子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禀报。
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热水溅得满案都是。
“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得声音发抖,来回踱步。
李公公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
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骂了半个时辰,转身往外走。
第二天早朝。
天刚蒙蒙亮。
太和殿外站满朝臣。
秦虎被抓的消息,传了一夜。
人人面色凝重,私下交换眼神。
钟鼓声响,百官入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
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站了半柱香,御史率先出列。
捧着象牙笏板,声音洪亮。
“臣弹劾镇国公府家将秦虎。”
“私贩盐铁三船,人赃并获。”
“此案牵连甚广,请陛下彻查。”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私盐是杀头的重罪,还牵出镇国公府。
没人敢接话。
太子萧景煜出列,躬身行礼。
脸上笑容温温的,看不出慌乱。
“回父皇,秦虎早三年就退役了。”
“他所作所为,与镇国公府无关。”
“更与东宫没有半分干系。”
“依儿臣看,怕是有人故意陷害。”
“意在挑拨朝堂安稳。”
他说完,站回原位。
太子党的官员立刻附和。
“臣附议,定是有人栽赃。”
“秦虎都退役了,怎么会沾私盐。”
皇帝没表态,目光扫过众皇子。
落在最末位的萧景琰身上。
“景琰,你怎么看?”
萧景琰出列,躬身行礼。
脸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儿臣有人证。”
“秦虎近半年,多次出入东宫。”
他抬手,青鸾捧着个木匣上前。
里面是一叠进出宫门的记录。
每条都有守门侍卫的签字画押。
最后一条,是秋猎前三天。
秦虎扮成商人,从东宫角门进去。
待了两个时辰才走。
太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指尖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拿这个。
皇帝接过记录,翻了两页。
“啪”的一声摔在御案上。
茶盏都震得跳了跳。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压着怒火。
太子党的人立刻跳出来。
“陛下,这记录说不定是伪造的!”
“守门侍卫收了好处,什么都能写!”
“三皇子这是蓄意构陷太子!”
吵吵嚷嚷,殿里乱成一团。
沈阁老站出来,躬身行礼。
他是中立派,说话一向公允。
“陛下,既然有疑,更该彻查。”
“若真是三殿下诬陷,自然要治罪。”
“若属实,也断不能姑息。”
他这话一出,吵嚷的人都静了。
沈阁老三朝元老,说的话分量重。
皇帝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难看。
“传朕旨意,秘阁接手此案。”
“所有相关人等,一律羁押候审。”
“谁敢隐瞒,同罪论处。”
“退朝。”
百官躬身送驾,没人敢说话。
太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盯着萧景琰的背影,眼神阴鸷。
萧景琰没看他,转身走出殿门。
青鸾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
东宫正殿。
太子刚回来,就摔了茶盏。
白瓷碎了一地,热水溅得满案都是。
“萧景琰!敢阴我!”
他气得胸口起伏,来回踱步。
李公公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
连大气都不敢出。
骂了好半天,太子才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沈清许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公公赶紧回话,声音抖得厉害。
“回殿下,沈公子没动静。”
“每天就看看书,发发呆。”
“连院门都没出过。”
太子冷笑一声,指尖捏得作响。
“他倒是安分。”
“最好是真安分。”
“要是敢和萧景琰勾连,我饶不了他。”
他挥了挥手,让李公公下去。
“去,把镇国公请来。”
“快点!”
李公公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太子坐在椅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他怎么也想不通。
秦虎进出东宫的记录,萧景琰怎么拿到的。
守门侍卫都是他的人,不可能往外漏。
除非……东宫有内鬼。
他捏着眉心,越想越烦。
秦虎的嘴严,不会把他供出来。
但秘阁是皇帝直管的,手段狠得很。
得赶紧找个替罪羊,把这事兜住。
东宫小院。
小顺子拎着食盒进来,脚步飞快。
放下粥碗,凑到沈清许耳边。
压着声音,压不住兴奋。
“公子,出大事了!”
沈清许抬眼看他,示意他说。
“早朝上三殿下拿出了证据。”
“说秦虎多次进出东宫,太子洗不清了。”
“陛下下令让秘阁彻查呢!”
沈清许捏着勺的手顿了顿。
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很平静。
“知道了,别乱说。”
小顺子点点头,还想说什么。
听见院外有脚步声,赶紧拎着食盒跑了。
沈清许坐在桌前,粥都凉了也没动。
萧景琰动手了。
比他想的还要快。
秦虎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这一刀砍下去,太子起码要伤筋动骨。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守院门的侍卫还在。
但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
显然也听到了消息,没心思盯人了。
沈清许摸着袖里的玉佩。
温温热热的,硌得掌心疼。
他不能再等了。
得尽快想办法,把手里剩下的证据递出去。
太子倒台越快,他越早能出去。
三皇子府书房。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青鸾推门进来,躬身回话。
“殿下,秘阁已经接了案子。”
“太子那边乱成一团,正在找替罪羊。”
“镇国公刚进了东宫,现在还没出来。”
萧景琰点点头,指尖敲了敲窗沿。
“继续盯着秘阁的进度。”
“秦虎那边,派人盯紧了。”
“别让太子的人得手,把人弄死了。”
“是。”青鸾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
“东宫那边守备松了不少。”
“沈公子院里的侍卫,天天摸鱼。”
“要不要……现在就安排人接他出来?”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再等等。”
“太子现在疯得很,别打草惊蛇。”
“等秘阁把证据坐实了,太子自顾不暇。”
“再去接他,更稳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多派几个暗卫守在东宫墙外。”
“只要沈清许有危险,立刻救人。”
“不用请示我。”
“是。”青鸾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他伸手摸出袖袋里的纸条。
是沈清许之前递的秦虎运盐的路线。
字写得极小,还沾了点灰。
他把纸条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快了。
等把秦虎的案子钉死。
太子就再也腾不出手对付沈清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