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灯亮了一夜。
天还没亮,萧景琰坐在书案前。
指尖转着那封刚写好的信。
他看了快半个时辰,指尖都磨热了。
青鸾推门进来,身上沾着晨露的潮气。
“想办法送进去。”萧景琰把信递过去。
指尖稳得很,看不出情绪。
青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殿下,东宫现在守得太严……”
“那就想办法。”萧景琰打断她。
语气没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青鸾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萧景琰又叫住她,沉默几秒。
“他那边,查到什么了?”
“私盐商人确实在东宫,住了三天。”
青鸾躬身回话,“太子好像在谋划什么。”
“具体内容,暂时查不到。”
萧景琰点点头,没再问。
青鸾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还没亮透。
三年前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年他十八岁,生母咳血死在冷宫里。
连个像样的丧礼都没有。
他跪在灵前,没掉一滴泪。
指尖攥着母妃留的半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半朵竹花,是她闲时绣的。
母妃走之前握着他的手,声音细得像蚊鸣。
“景琰,别恨,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请旨去城外寒山寺守孝。
在寺旁搭了个草棚,谁也不见。
青鸾每天送饭来,摆到凉透了他也不动。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还是哭不出来。
守孝的第三个月,他实在闷得慌。
走出草棚,往附近的竹林走。
那天是花朝节,风里都带着桃花香。
刚走到竹林口,就听见笛声。
他站在竹林外,没敢上前。
怕惊着吹笛的人。
透过竹影看过去,少年坐在石头上。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
发顶沾了片碎竹叶,垂着眼吹笛。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碎光。
萧景琰站在原地,听了整整一下午。
母妃走后,他第一次觉得。
这世上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像他小时候偷摘的山茶花,香得软乎乎的。
后来少年好像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慌慌张张站起身,竹笛差点掉在地上。
看见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怕。
小声说:“我、我迷路了。”
萧景琰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我带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竹林外走。
一路上没说话。
少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
到了路口,少年冲他鞠了个躬。
声音软乎乎的:“多谢。”
然后转身就跑,衣摆被风刮得晃。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很快就没影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才转身往草棚走。
走出没几步,脚边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捡起来,是块羊脂玉佩。
只有拇指盖大,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刻的,刻痕还毛躁。
他抬头往少年跑走的方向看。
人早就没影了。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想着下次见到,一定要还给他。
可他不知道少年叫什么,住在哪。
只知道他眼睛亮,像夜晚的星星。
守孝期满回京,他一直在找。
翻遍了天京城的户籍,问遍了城门守兵。
都没找到半分消息。
后来终于查到,是沈阁老的嫡子,沈清许。
他攥着玉佩,开心得一夜没睡。
正打算找个由头去沈府拜访。
就听见消息说,沈清许入了东宫。
做了太子的侍读。
萧景琰捏着玉佩,指节都捏白了。
他以为沈清许是自愿的。
以为他早就忘了竹林的事,忘了送他出去的人。
他恨了三年,也想了三年。
恨他怎么能投向太子,想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直到那天在清音阁。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许面前。
沈清许瞳孔猛地缩了,声音发颤。
“这是我的!怎么在你这里?”
那一刻他才确定。
就是这个人。
他没忘,他也在找。
萧景琰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还揣着沈清许上次传出来的纸条。
字写得潦草,还沾了点灰。
“私盐商人在东宫,速查。”
他都被困住了,还在想着往外递消息。
还在想着和他一起扳倒太子。
萧景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鸾回来了。
身上还沾着点雪沫子,天开始飘碎雪了。
“送出去了?”萧景琰问。
“送出去了。”青鸾躬身回话。
“还是那个扫地的老太监,塞在窗框缝里。”
“没人看见。”
萧景琰点点头,指尖松了松。
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殿下,还有件事。”
“说。”
“太子昨晚下的令,东宫再加守卫。”
“沈公子院里,又多了两个人守着。”
“连院子门都不许他出。”
萧景琰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捏得桌沿吱呀响了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青鸾没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又静了下来。
萧景琰走到窗边,看着东宫的方向。
天已经亮了,雪越下越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快。
再快一点。
不能让他等太久。
东宫的天,亮得比平时晚。
沈清许坐在窗前,一夜没合眼。
指尖摩挲着枕头下的玉佩,温温热热的。
昨天小顺子传信被抓,太子肯定起疑了。
院门口的侍卫从两个变成四个。
连他开窗透口气,都有侍卫抬头看。
他摸出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茶味发涩,冻得他指尖发麻。
正坐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扫地的声响。
一下,一下,很慢。
是那个老太监。
沈清许坐直了身体,假装在翻书。
眼角余光扫过去。
老太监佝偻着背,扫到窗边的时候。
指尖极快地往窗框缝里塞了个纸团。
然后直起身,继续扫雪,慢慢走远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许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侍卫没注意。
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院门口,伸手摸向窗框缝。
指尖碰到个皱巴巴的纸团,赶紧攥进手里。
坐回案边,他背对着门,慢慢展开纸团。
里面只有四个字,笔锋刚劲锋利。
是萧景琰的字,他认得。
“等我。很快。”
沈清许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
纸团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把纸条折得极小,塞进贴身衣兜。
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暖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门外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
四个新侍卫站在院门口,腰佩长刀,虎视眈眈。
他坐回案边,拿起萧景煜送来的那些歌功颂德的书。
慢悠悠翻着,指尖还有点发抖。
远处传来寒山寺的钟声,一下一下的。
天彻底亮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清许抬眼看向院门外。
侍卫还在守着,门还是锁着。
但他知道。
萧景琰说很快,就一定会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