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暖炉烧得旺。
萧景煜坐在书案后。
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条。
是从小顺子身搜出来的。
字写得极小,他看了半个时辰。
李公公垂手站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下去。”
萧景煜终于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
李公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
殿门咔哒一声合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母后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
是十岁那年,他刚被立为太子。
母后捏着他的手腕,指节硌得他疼。
“你是太子,不能有弱点。”
“不能哭,不能怕,不能让人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记得那天御花园的迎春开得盛。
他看见一只黄蝴蝶,伸手去捉。
母后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手背红了一片。
“你是太子,不是平民家的孩子。”
“喜欢什么,就毁掉什么。”
“别让人拿住你的把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蝴蝶。
也再也没说过“喜欢”两个字。
可他记得萧景琰不一样。
萧景琰的生母是个扫院子的宫女。
不得宠,生了孩子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可那个女人,会偷偷溜去御花园。
陪萧景琰蹲在花丛边捉蝴蝶。
会笑着摸他的头,会给他揣热糕饼。
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烧得慌。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宫女的儿子,能被人这么疼。
凭什么他要什么有什么,不用装得这么累。
萧景煜猛地睁开眼,指尖冰凉。
他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拿出个雕花木锦盒,扣着铜锁。
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旧竹笛。
竹身磨得发亮,笛孔边缘有浅印。
三年前花朝节,他微服出宫散心。
路过城西那片竹林,听见笛声。
是《凤求凰》,调子清越,第三句顿了半拍。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个穿青布儒衫的少年。
坐在石头上吹笛,发顶沾了片碎竹叶。
是沈清许。
他刚要上前打招呼,另一条路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走过来,穿一身素孝服。
眉眼间还带着郁色。
他没看见树后的萧景煜。
就站在竹林外,听着笛声,一动不动。
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半点没有平时的冷硬。
萧景煜躲在树后,指甲掐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萧景琰蹲在御花园的花丛边。
小心翼翼把蝴蝶捧在手心里。
他生母蹲在旁边,笑着摸他的头。
也是这么软的眼神。
那股烧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
萧景琰什么都有。
有人疼,有人爱,连喜欢一个人都能这么纯粹。
他呢?
他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沈清许听见动静,慌慌张张站起来。
佩囊被竹枝刮破,掉了东西他都没察觉。
萧景琰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
带着他往竹林外走,脚步放得很慢。
等他们走得远了,萧景煜才从树后出来。
发现地上落了两样东西。
一支竹笛,一块羊脂玉佩。
玉佩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他拿起竹笛,指尖碰了碰玉佩。
犹豫了几秒,又把玉佩放回原地。
萧景琰想要的东西,他偏不给。
他攥着竹笛,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他躲在树后回头看。
萧景琰果然折返回来,发现了那块玉佩,揣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萧景煜攥着竹笛笑,笑得肩膀都抖。
再后来,他查到那个吹笛的少年。
是沈阁老的嫡子,沈清许。
也查到萧景琰翻遍了整个天京城。
找丢了玉佩的少年,找了整整半年。
萧景煜笑得更开心了。
他设了个局,买通御史构陷沈阁老。
拿着沈家满门的性命,逼沈清许入东宫。
不是喜欢吗?不是要找吗?
那就让你看着他在我身边。
半分都碰不到。
萧景煜指尖抚过竹笛的纹路,凉得刺骨。
他把竹笛放回锦盒,咔哒扣上铜锁。
拿起那张皱纸条,凑到烛火上。
纸边烧得卷起来,很快成了灰,落在铜盆里。
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他盯着那堆灰,忽然笑了。
笑容温温柔柔的,挑不出半分错处。
“来人。”
李公公推门进来,躬身候着。
“传令下去,东宫加强守卫。”
“沈清许院里,再派两个人守着。”
“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
李公公赶紧应:“是。”
“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太监,盯死了。”
“敢往外递半个字,直接打死。”
李公公后背一凉,头埋得更低:“奴才明白。”
萧景煜挥挥手,李公公退出去,带上门。
殿里又静了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着眼。
指尖摸着锦盒的铜锁,凉得刺骨。
萧景琰想救他?做梦。
从小到大,萧景琰想要的东西。
从来就没有能拿到手的。
三皇子府,夜深。
书房的灯还亮着,安神香烧了大半。
萧景琰坐在案边,手里拿着本兵书。
翻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动。
青鸾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点。
“殿下,东宫来消息了。”
萧景琰立刻放下书,抬眼看他。
青鸾递上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边角沾着点灰,还有雪水的潮气。
是从窗框缝里掏出来的。
萧景琰接过来,展开。
字是沈清许的笔迹,清瘦锋利。
写得很急,有点潦草。
只有八个字:秦虎住在东宫,速查。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节攥得发白,纸条都皱了。
“怎么送出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
“咱们安插的扫地老太监。”
青鸾低头回话,“在他窗框缝里找到的。”
“他现在被软禁了,院门口侍卫守着。”
“连出屋都有人跟着。”
萧景琰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东宫的方向。
能看见东宫的灯笼亮着,连成一片。
风刮得窗纸哗哗响,他站在原地,没动。
“去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秦虎现在在东宫的什么位置。”
“东宫最近进出的所有人,都记下来。”
“私盐的出货码头,也派人盯着。”
“是。”青鸾躬身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叫住他。
“再调二十个暗卫,守在东宫外围。”
“只要沈清许有危险,不管什么情况,先救人。”
“不用请示我。”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应:“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书房里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很久没动。
指尖还捏着那张纸条,被他攥得发烫。
他知道沈清许现在肯定害怕。
被软禁在东宫,四面都是萧景煜的人。
要应付萧景煜的试探,还要想办法传消息。
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指不定又瘦了。
他想起上次在清音阁。
沈清许抬着眼问他:“你觉得我怕危险?”
眼睛亮得很。
那时候他就想,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萧景琰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小宣纸。
拿起笔,蘸了墨,写了四个字。
“等我,很快。”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写完吹干,放在案边。
等青鸾回来,让老太监带给沈清许。
他重新走回窗边,站着。
东宫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沈清许睡了没有。
有没有被萧景煜刁难。
有没有饿着冻着。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
上次沈清许给他的,太子贪墨贡银的小抄。
他知道萧景煜为什么把沈清许扣在东宫。
就是为了恶心他,就是知道他在乎。
萧景煜从小就喜欢抢他的东西。
小时候抢他母亲做的糕饼,抢他父皇赏的毛笔。
现在长大了,抢他找了三年的人。
萧景琰的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以前他不争,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不行,既然误会都查清了。
那么沈清许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月光照进书房,落在案上的小纸条上。
“等我。很快。”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