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面飘着碎雪。
沈清许坐在案边,指尖冻得发僵。
他捏着极小的半张宣纸。
写好后塞进贴身衣兜。
刚塞好,院门被轻轻推开。
小顺子拎着食盒进来,脸冻得通红。
“公子,早膳送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热粥还冒着白汽。
是他特意求厨房多留的。
沈清许扫了眼院门口,侍卫背对着这边。
快速把小纸块塞进小顺子的棉袖里。
“想办法送出去,清音阁柜台。”
沈清许压着声音,语速极快。
小顺子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粥碗。
他咬着牙点头,指尖攥紧袖里的纸条。
“公子放心,奴才拼了命也送到。”
说完拎着空食盒,踮着脚走了。
沈清许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
心提到了嗓子眼,跳得快得要蹦出来。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东宫封得严,只有小顺子这种下人。
出府搜身相对松,不容易被盯上。
他坐回案边,一口粥都喝不下。
指尖捏着冷掉的包子,捏得变形。
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小顺子回来。
反而听见院门口传来呵斥声。
沈清许猛地站起身,冲出门。
就看见小顺子跪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
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淌着血。
两个侍卫站在他面前,捏着那张皱纸条。
沈清许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去,声音稳得很。
侍卫见他出来,撇了撇嘴,把纸条递给他。
“沈公子,你这小厮不老实。”
“出府的时候藏着纸条,鬼鬼祟祟的。”
小顺子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跪着挪到他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
“公子,奴才没用……”
沈清许心里一酸,弯腰把他扶起来。
拍掉他膝头的雪,声音很轻。
“不怪你,起来,别跪。”
他转头看向侍卫,语气平淡。
“这是我让他给家里递的家书。”
“家父最近身子不好,我问个安。”
“有问题吗?”
侍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认。
太子没说要找沈清许的麻烦,他们也不敢得罪。
“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府里查得严。”
“下次递东西提前说一声。”
说完转身走了,回到院门口守着。
沈清许把小顺子拉进屋里,关紧门。
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塞给他一块热红薯。
是昨天小顺子给他的,他没舍得吃。
“疼不疼?”沈清许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有点愧疚。
小顺子摇着头,眼泪啪嗒掉在红薯上。
“奴才不疼,就是没帮上公子的忙。”
“都怪我太笨了,藏得不严。”
“不怪你,”沈清许拍了拍他的肩,“是我没考虑周全。”
现在东宫搜身这么严,怎么可能带得出去。
是他太急了。
下午的时候,萧景煜忽然来了。
穿一身月白狐裘,笑容温和,身上还带着雪气。
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太监,手里捧着几本书。
“清许,我来看你。”
他走进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小顺子的巴掌印上。
装作惊讶的样子:“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小顺子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清许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他出府的时候不懂规矩,被侍卫说了两句。”
“没事,已经教训过了。”
萧景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沈清许看的书。
是前朝的策论,页边都翻得起毛了。
“还在看这些旧书?”萧景煜笑着,示意太监递新书。
“我让人找了几本新出的孤本,你应该喜欢。”
沈清许接过书,躬身谢恩。
“多谢殿下。”
萧景煜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炕桌,温度正好。
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盆栽,长得茂盛。
“住得还习惯?缺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都好,劳殿下挂心。”
萧景煜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指尖用了点力,捏得他肩骨发疼。
“清许,好好待着,别想太多。”
“东宫就是你的家,没人能委屈你。”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沈清许却听得后背发寒。
这是警告。
警告他别搞小动作,安分待着。
他垂着眼,语气恭敬。
“臣知道,多谢殿下。”
萧景煜又坐了小半柱香,聊了些朝堂琐事。
半字没提纸条的事,也没提秦虎。
像真的只是来看望他一样。
直到外面太监来催,说有官员求见,才起身走了。
沈清许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才关紧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果然是冲他来的。
萧景煜已经怀疑他了。
果然,太子走了没半个时辰。
院门口的侍卫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都佩着刀,眼神警惕,半步不离开。
小顺子也被管事的叫去训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以后不许再出东宫。
连倒垃圾都只能在后院倒,不能去前院。
沈清许站在窗前,看着院门口两个黑糊糊的影子。
知道这次是真的被软禁了。
他试了好几种办法。
借口去花园赏梅,刚走两步就有侍卫跟着。
寸步不离,连他蹲下来系鞋带都盯着。
说要去前院书房找书,直接被侍卫拦下来。
说太子吩咐了,沈公子最近身子不好,别乱跑。
连在院里多站一会儿,都有侍卫抬头看他。
生怕他跑了似的。
夜里,沈清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伸手摸到枕头下的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他想起上次在清音阁,萧景琰说“我怕”。
想起他问完就跑,还留了伞和桂花糕。
想起他虽然话少,但却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
沈清许攥紧玉佩,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萧景琰不会不管他的。
被软禁的第五天,雪停了,出了点太阳。
沈清许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里晒太阳。
刚坐了没多久,过来个扫地的老太监。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佝偻着背。
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
手里拿个大扫帚,慢慢扫着院里的雪。
扫到沈清许脚边的时候,老太监弯着腰。
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快得像风刮过。
“三殿下问公子好。”
沈清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攥紧了衣角。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假装在晒太阳。
老太监扫完雪,拎着扫帚,佝偻着背走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许坐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身。
回到屋里,关紧门,心跳还快得厉害。
萧景琰的人居然混进来了。
沈清许靠在门上,差点笑出来。
这几天的焦虑和恐慌,瞬间消了大半。
既然外面的人进得来,那消息不用从门走也行。
又过了两天,夜里刮大风。
吹得窗纸哗哗响,院门口的侍卫都缩着脖子。
沈清许等到后半夜,听见侍卫打哈欠的声音。
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往外看,一个侍卫靠在廊柱上打瞌睡。
另一个在来回踱步,冻得搓手。
沈清许犹豫了很久。
想翻窗出去,把消息送到老太监。
但刚把腿抬出去一点,又缩了回来。
太危险了。
要是被侍卫发现,不光他活不成。
萧景琰安插的人也会暴露,所有计划都泡汤。
不能冒这个险。
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早就写好的纸条。
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窗框的缝隙里。
用窗台上的灰,仔细盖好。
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没有。
做完这些,他才悄悄躺回床上。
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出了一身冷汗。
赌一把。
赌那个老太监还会来。
赌他能看到这张纸条。
刚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很轻,是熟悉的明黄锦袍蹭过门槛的声响。
是萧景煜。
沈清许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平稳,假装睡熟了。
萧景煜走到床边,站着没动。
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清许都以为他走了。
才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清许,别让我为难。”
说完,脚步声又慢慢远了,院门轻轻带上。
沈清许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后背全是冷汗,连枕巾都湿了。
萧景煜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抓他现行的机会。
沈清许睁着眼,躺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侍卫换班的声音。
两个新来的侍卫,精神头很足,站得笔直。
沈清许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下的玉佩。
温温热热的,给他稳着心神。
刚要坐起来,就听见院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
一下,一下,很慢。
是那个老太监。
沈清许猛地坐起来,冲到窗边。
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老太监正蹲在窗边,假装系鞋带。
指尖快速摸向窗框的缝隙,把那个小纸块捏走了。
然后站起身,继续扫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许看着窗框缝隙里的灰,平平整整的。
纸条不见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消息送出去了。
萧景琰很快就会收到。
他低头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玉佩,指尖有点发烫。
但他也清楚,危机还没解除。
院门口的两个侍卫还在。
萧景煜的怀疑还没消。
秦虎还在东宫,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他现在还是被困在这个小院里。
沈清许走到案边,拿起萧景煜昨天送来的新书。
翻了两页,字里行间全是歌功颂德的废话。
他勾了勾嘴角,把书扔回案上。
等着吧。
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