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已经飘碎雪了。
沈清许清早去书房当值。
刚出院门就皱了眉。
门口守的侍卫换了人。
之前的老太监不见了,换了个穿黑劲装的侍卫。
腰佩长刀,眼神扫过来像刀子一样。
沈清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什么表情。
照常打招呼,那侍卫只嗯了一声。
连个笑脸都没有,手按在刀柄上。
戒备得很。
去书房的路上,碰到拎着热水的小顺子。
小顺子故意撞了他一下,递了个眼神。
两人拐去没人的堆房。
小顺子压着声音,脸都有点白。
“公子,不对劲。”
“太子这几天一直在挑侍卫。”
“要身手好的,连府里的老人都换了。”
沈清许指尖捏着袖袋,心里沉。
“挑了多少?”
“至少二十个,都是生面孔。”
“听说全是从外地招来的,没人认得。”
沈清许点头,嘱咐他:“别凑上去打听。”
“看见什么,悄悄记下来就行。”
小顺子使劲点头,提着热水壶跑了。
沈清许站在堆房门口,指尖发凉。
太子这是在干什么?
明目张胆换侍卫,连东宫的老人都不信了?
中午萧景煜去用午膳。
沈清许借口找前朝策论孤本。
绕路去了演武场那边的旧书房。
刚走到演武场门口,就听见呼喝声。
萧景煜站在看台上,穿着一身劲装。
下面站着十几个精壮大汉。
个个身穿灰布短打,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最前面那个,左脸有一道刀疤。
从眉骨划到下颌,凶得很。
萧景煜正问他话,语气笑着,很温和。
“你叫赵勇?以前在哪当差?”
那疤脸汉子抱拳,声音粗哑。
“回殿下,以前在镖局走镖。”
沈清许站在廊柱后面,皱了皱眉。
镖局走镖的,站姿不会这么板正。
那是军营里练出来的,错不了。
他刚要转身走,萧景煜的目光扫过来。
笑着冲他招手:“清许,过来。”
沈清许只能走过去,躬身行礼。
“殿下。”
萧景煜指着下面的赵勇,笑着问他。
“你看这个人,身手怎么样?”
沈清许抬眼扫了赵勇一眼,语气平淡。
“殿下眼光好。”
萧景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指尖用了点力,捏得他肩疼。
“你说是,那便是。”
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点意味深长。
沈清许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臣哪懂这些,不过是随口一说。”
萧景煜没再追问,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找书吧,别耽误正事。”
沈清许躬身告退,转身往旧书房走。
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萧景煜刚才那眼神,明显是在试探。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刚走出两步,就看见回廊那头走来个人。
穿灰布袍子,戴个破毡帽,压得很低。
左脸那颗大黑痣露出来,格外显眼。
腰上挂着个铜铃,走路叮铃轻响。
是秦虎。
那个帮太子跑私盐的镇国公府家将。
沈清许立刻躲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秦虎快步走到萧景煜面前,弯腰行礼。
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萧景煜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脸色微变。
没多问,只摆了摆手,带着秦虎往书房走。
脚步很快,连贴身太监都没让跟着。
沈清许站在廊柱后面,心里沉到了底。
私盐的事还在继续。
而且太子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之前见秦虎还要偷偷摸摸选在后半夜。
现在大白天就敢往书房带。
连演武场都敢摆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许没敢多待,赶紧去旧书房找了两本策论。
抱着往自己院里走,路上碰到新换的侍卫。
那人盯着他怀里的书看了好半天,才放他走。
眼神里的怀疑,半点没掩饰。
回到院里,沈清许把门关紧。
摸出纸笔,把今天看到的事都记下来。
写完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贴身衣兜。
和萧景琰还给他的玉佩放在一起。
贴着心口,能稍微安心点。
天擦黑的时候,小顺子偷偷溜进来。
塞给他一个热红薯,压着声音说。
“公子,刚才赵勇问你的院子在哪。”
“我假装不知道,他没再问。”
沈清许接过红薯,指尖碰到小顺子的手,凉得像冰。
他把自己的暖手炉塞给小顺子。
“最近别往我这跑,容易被盯上。”
“有事就往门缝塞纸条,别露面。”
小顺子攥着暖手炉,使劲点头,踮着脚跑了。
沈清许靠在门上,心里更沉了。
赵勇打听他的院子干什么?
难不成太子怀疑到他头上了?
夜里,沈清许翻来覆去睡不着。
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把那块玉佩掏出来。
指尖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玉是暖的,能稍微稳稳心神。
他想起上次在清音阁,萧景琰说“我怕”。
虽然没头没尾,但是想起来还是有点暖心。
正摸着玉佩,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是软底鞋蹭在雪地上的声响。
不是巡逻侍卫的靴子声,侍卫走路重。
沈清许立刻躺平,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平稳。
假装已经睡熟了。
脚步声停在窗外,没动。
站了很久,久到沈清许都以为对方走了。
才又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清许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人是谁?
是太子派来监视他的?
还是……赵勇?
他不敢点灯,就这么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天刚亮,沈清许就起来了。
推开门,门口的侍卫还在。
靠在廊柱上,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房门。
看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沈公子要去哪?”
语气生硬,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沈清许淡淡道:“去书房当值。”
侍卫没拦,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去书房的路上,碰到赵勇。
带着两个小兵,正挨院搜查。
看见沈清许,停下脚步,扫了他两眼。
眼神像狼一样,凶得很。
沈清许面无表情走过去,也没打招呼。
到了书房,萧景煜已经在了。
见他进来,笑着递给他一叠奏折。
“清许,帮我把这些抄一遍。”
“最近东宫不太安稳,你少出府。”
“外面乱,不安全。”
语气还是温和的,像真心关心他。
沈清许躬身应下,接过奏折。
指尖碰到奏折,凉得刺骨。
这不是关心,是警告。
是告诉他,东宫已经被他锁死了。
下午管事的来传命令。
说最近府里进了贼,所有下人出府都要搜身。
侍读出府,要提前三天递牌子,太子批准才行。
沈清许坐在案边抄奏折,心里沉得很。
出府要搜身,那纸条根本带不出去。
秦虎还在东宫,消息必须赶紧传给萧景琰。
再晚,不知道太子又要搞什么事。
他抄奏折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门口的侍卫。
站得笔直,半分松懈都没有。
下午他故意去后院倒垃圾,想找小顺子。
刚走到后院,就看见两个小太监盯着小顺子。
小顺子在扫雪,时不时被那两个太监推搡一下。
明显是被盯上了。
沈清许没过去,转身回了院。
小顺子现在自身难保,不能让他传消息。
天黑的时候,沈清许坐在窗前翻书。
脑子里全是怎么把消息送出去的办法。
东宫现在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怎么才能把秦虎在东宫的消息传给萧景琰?
他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纸条
指尖有点发烫。
忽然听见窗外又有脚步声。
和昨夜的一模一样,很轻,踩在雪上没声响。
这次停在窗外的时间更长。
沈清许坐在椅子上没动,背对着窗户。
假装在认真翻书,呼吸放得平稳。
脚步声停了足足半柱香,才慢慢远了。
沈清许转回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雪又下大了,拍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伸手摸向枕头下的玉佩,指尖攥得很紧。
刚才的脚步声,到底是谁?
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传消息。
必须赶在被彻底困死之前。
把秦虎在东宫的消息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