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敲过第二遍。

萧景琰还站在窗前，没点灯。

外间的青鸾，已经第三次热药了。

门被轻叩三下，青鸾端着药碗进来。

药汁冒着白汽，是刚熬好的安神汤。

“殿下，该喝药了，凉了伤身。”

萧景琰没回头，摆了摆手。

“放着吧，没胃口。”

青鸾没劝，把药碗放在窗边小案上。

躬身站在旁边，没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药喝了也没用。

三年的失眠病根，不是汤药能治的。

过了几秒，青鸾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查到了。”

萧景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吩咐青鸾查的，是沈阁老被弹劾的事。

“说。”

“当年的证据，全是假的。”

青鸾把密报递过去，纸张还带着墨香。

“是太子买通了御史，故意构陷沈阁老。”

“奏折递上去的前一天，御史收了东宫五万两。”

萧景琰接过密报，指尖捏得很紧。

纸页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人证都在？”

“在，属下买通了御史的家奴。”

青鸾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审了三天，才肯说实话，证据链全齐。”

萧景琰翻了两页密报，字里行间全是太子的算计。

他越看，脸色越沉。

太子为了逼沈清许入东宫，居然下这么大的局。

连三朝元老都敢随便构陷。

萧景琰终于转回头，脸色冷得像冰。

“为什么是他？”

太子想要东宫侍读，有的是人抢着来。

没必要费这么大功夫，得罪沈阁老。

青鸾犹豫了几秒，才开口。

他知道这话不该说，但还是得据实禀报。

“底下传了个说法，不知道准不准。”

“说沈公子长得像太子心里的一个人。”

萧景琰的指尖猛地一顿。

“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压抑的冷意。

“查不到。”

青鸾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东宫把消息捂得死严。”

“当年见过那个人的，要么死了，要么被送走了。”

“只知道是三年前花朝节，太子在城外见的。”

萧景琰的眼神动了动。

三年前花朝节。

也是他在竹林捡到沈清许玉佩的日子。

太巧了。

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继续查。”

萧景琰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要知道太子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人是谁。”

“是，属下明白。”

青鸾躬身应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

之前他对沈清许有敌意，觉得他是太子的人。

现在查了这么多，才知道他是被逼的。

是个可怜人，对殿下也没有恶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东宫最近盯沈公子盯得紧。”

“安排了两个眼线，天天守在他院门口。”

“要不要加派点人手，暗中护着？”

萧景琰抬眼看向他，有点意外。

青鸾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这次居然主动提护着沈清许。

他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窗框。

“暗中护着，别让他发现。”

“太子的人要是敢动他，直接拦下。”

“不用报我，事后再说。”

“是。”青鸾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又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烛火晃了晃。

小案上的安神汤，已经凉透了。

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萧景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竹林的画面。

沈清许站在竹影里，慌慌张张的。

发顶沾了点碎竹叶，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见他的时候，怯生生问能不能带他出去。

那时候他刚丧母，在竹林守孝，整个人阴郁得很。

要是那时候他敢站出来。

要是那时候他有足够的势力护住沈家。

沈清许就不会被太子算计。

不会被困在东宫那个吃人的地方，受了这么多委屈。

萧景琰攥着窗框的手越来越紧。

指节被冰凉的木框硌出深红的印子，他也没察觉。

是他太没用。

三年前护不住，三年后还是差点没查到真相。

冷风刮得更猛了，萧景琰猛地咳了起来。

咳得腰都弯了，脸憋得泛红，半天直不起身。

他掏出手帕按在唇上，咳了好半天才停下。

摊开帕子，上面沾了点淡红色的血印。

他毫不在意，随手把帕子塞进袖袋。

这点小病，不算什么。

只要能护着沈清许，能扳倒太子，都不算什么。

他转身走到案边，拿起另一份密报。

是秦虎私盐生意的所有证据链。

码头的出货记录，镇国公府的入账流水。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太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萧景琰指尖敲了敲密报，眼神很冷。

不能急。

现在动太子，只会打草惊蛇。

还会把沈清许牵扯进来，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等拿到东宫暗格里的账本。

拿到太子养私兵的证据，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又想起上次在清音阁，沈清许不服气的样子。

抬着眼问他“殿下觉得我怕危险？”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想说他不是怕他坏事。

是怕他出事。

话到嘴边，还是只说了两个字，我怕。

他不擅长说这些话，也不想说。

只用行动护着就好。

萧景琰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东宫的方向，灯火还亮着。

不知道沈清许现在睡了没有。

是不是又在熬夜抄太子要的策论。

还是在偷偷记东宫的情报。

他站了很久，直到四更鼓敲过。

才开口叫人：“青鸾。”

青鸾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声音立刻进来。

“殿下有什么吩咐？”

“除了查太子的动向，再查一件事。”

萧景琰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压抑的情绪。

“三年前花朝节，太子在城外见了谁。”

“事无巨细，所有细节都要查到。”

“是。”青鸾躬身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又叫住他。

青鸾停下脚步，等他吩咐。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明天让人送两盒梨膏糖去东宫。”

“就说是宫外商铺的新品，给所有侍读都送。”

“别让他知道是我们送的。”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上次殿下见沈公子咳嗽，记到现在了。

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