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空飘起细雨。
雨丝细绵,沾在青石板上,凉得透骨。
沈清许裹着半旧的青布斗篷,绕了三条街才到清音阁。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他指尖轻扣木门,缓缓推了进去。
萧景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雨幕的眼神,在他进门的瞬间微敛,手指轻轻抵在杯沿。
面前放着两杯碧螺春,还冒着白汽,水汽柔柔绕着杯口。
温度刚好,像是算着他到来的时间,掐点泡的。
沈清许脱了斗篷,攥着边缘抖落雨珠,挂在门后木钩上。
指尖还沾着雨珠,凉得发僵,垂在身侧时,不自觉蜷了蜷。
他走到桌旁坐下,目光先扫过门外,再落回萧景琰身上,语速放得极轻。
青鸾守在门外的廊下,腰佩长刀,背对着雅间,肩背绷得笔直,把所有窥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很安全。
沈清许没废话,也没细问他为何早到等候,抬手时袖口轻蹭桌面,指尖摸进贴身衣兜。
掏出两张折得极小的纸,轻轻推到萧景琰面前。
一张记着那个镇国公府人进出东宫的具体时间
另一张是小顺子画的歪扭画像,左脸那颗大黑痣,墨色重得格外扎眼。
“前几天太子偷偷见的人。”
沈清许压低声音,指尖轻敲画像,指腹顿在纸面上半秒没挪开。
“小顺子守了三天画的,特征都对。”
萧景琰拿起画像,指尖扫过那颗歪痣,眉峰微蹙,下颌线悄悄绷紧。
很快又松开,指尖轻放画像,没发出半点声响。
“是他。”
两个字,声音很低,喉结滚了一下,裹着冷意。
“秦虎,镇国公府的家将。明面上三年前就退役回了老家,实际一直在帮太子跑私盐。”
私盐两个字一出来,沈清许的指尖猛地一顿,按在桌沿的手,指节瞬间泛白。
眼睫飞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旧事,没说半句话。
秦虎,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太子书房门口,那个疤脸男人进出过好几次。
他问过太子,太子笑着说“一个办事的”,他便松了握着茶盏的手,再没多问。
那时候太子说什么他都信,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秦虎进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每次来,太子都要关起门谈很久。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在意呢?
沈清许攥紧茶杯,杯壁被攥得微微发紧,指节泛着青白。
不是不知道,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声音放软了半分:“怎么了?”
沈清许回过神,眼睫抬了抬,轻轻摇头,指尖松了松茶杯,力道却没完全卸开。
“没什么。想起一些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头微侧,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景琰也没追问,指尖重新抵回自己的茶杯,静静坐着没动。
“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萧景琰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沈清许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执拗。
“为什么?”
“秦虎手上有命案,下手狠。你在东宫,离他太近,容易暴露。”萧景琰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攥了攥衣摆。
沈清许忍不住笑了,唇角扯出一点弧度,眼尾微扬,半点不服软。
“殿下觉得我怕危险?”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沉沉,呼吸放得极轻,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窗外雨声盖过。
“我怕。”
沈清许猛地怔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盏晃了晃,溅出一点热茶烫在手背,他指尖纹丝没动,连缩都没缩。
眼神连着颤了好几下,半天没眨。
他说什么?
我怕?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怕”。
萧景煜只会说“我对你好你就该领情”,“东宫这么大还不够你待的”,彼时他只会低头应着,从不敢抬眼对视。
沈清许张了张嘴,唇瓣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半个音,满心都是错愕。
门外传来青鸾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而急。
萧景琰立刻起身,衣角扫过桌角时,莫名顿了半秒,才快步掀帘离开。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极快,全程没回头。
沈清许还坐在原位,手里端着半杯茶,茶盏依旧微晃,眼睫颤个不停,半天没回过神。
那句“我怕”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怕我查私盐的事暴露,连累他的计划?
还是……怕我出事?
他甩了甩头,发丝蹭过耳尖,耳尖慢慢泛红,他自己半点没察觉。
把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怎么可能。
他们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合作关系。
他堂堂三皇子,犯得着怕我出事?
多半是怕我坏事,耽误他扳倒太子的大计。
沈清许这么想着,指尖摩挲着杯壁,力道不自觉轻了些。
可心跳还是撞得胸腔发闷,他悄悄抬手按了按胸口。
耳尖也越来越烫,分不清是不是热茶熏的。
他坐了小半柱香,等窗外雨丝更密了些,才起身穿好斗篷。
把桌上的画像和纸条收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尽,才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店家递过来一把油纸伞。
说是刚才那位公子留下的,特意嘱咐转交给他。
伞是素色的,竹骨很轻,伞柄被人握得温热,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沈清许接过伞,指尖碰到伞柄,没立刻松开,指腹轻轻蹭了蹭光滑的竹面。
他心里又乱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都不说全,还留个伞。
跟上次在竹林问完诗就走,宫宴问完竹笛就跑,一模一样。
性子怎么这么怪。
沈清许撑着伞,走进雨里,半点雨丝都沾不到他衣襟。
雨丝打在伞面上,哒哒轻响,慢得像心绪。
他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几块梨膏糖,指尖捏着糖纸,没拿出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清楚。
那句“我怕”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他瞥见街角有个穿灰衣的人,脚步没乱,肩背绷得稳,不动声色拐进了旁边的书屋。
假装翻了半天策论,指尖随意点着书页,买了两锭普通的松烟墨。
出来的时候,那个灰衣人已经走了。
看来萧景煜的人,还是没放松盯着他。
沈清许把墨揣进怀里,撑着伞继续走,脚步放得更稳。
心里清楚,以后出门得更小心。
不能给萧景煜抓到把柄。
雨慢慢小了点,风一吹,拂过耳尖,泛红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他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玉佩,指尖攥了攥,加快了脚步。
伞面牢牢挡着雨,一点都没淋到。
沈清许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
心里却莫名踏实,脚步都轻快了半分。
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我怕”。
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反感。
甚至……还有点暖?
沈清许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赶紧摇了摇头,耳尖又悄悄泛了热。
疯了吧,一定是刚才的梨膏糖太甜,吃傻了。
他加快脚步,往东宫的方向走
萧景琰那个人吧,话少,但靠谱
哦不对,靠谱什么,话都说一半就跑。
沈清许心里吐槽了一句,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怎么压都没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