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小半柱香。
沈清许先开了口,语气平静。
“殿下找我来,就是为了还玉佩?”
他指尖摩挲着衣兜里的玉佩。
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没底。
摸不准萧景琰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景琰抬眼看向他,目光很沉。
指尖敲了敲冷透的茶盏,声音没起伏。
“不。我想知道,你为何入东宫。”
沈清许的指尖猛地一顿。
心跳漏了半拍。
他果然查过。
这件事藏得极深。
除了沈阁老和太子心腹,没人知道。
萧景琰能查到,本事比他想的大。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波动。
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很。
“臣是东宫侍读,入东宫是本分。”
这是场面话,说给外人听的。
萧景琰自然听得懂。
他没拆穿,只是看着沈清许。
目光落在他攥茶杯的手上,指节发白。
“沈阁老被弹劾贪墨军粮,证据确凿。”
萧景琰声音很低,语速很慢。
“大理寺都立了案,是太子压的。”
沈清许猛地抬头,眼神带了点冷意。
“殿下查我?”
沈家的事是他的逆鳞,碰不得。
萧景琰摇了摇头,指尖扫过桌角。
“我查太子。”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沈清许盯着他看了几秒。
想从他脸上看出算计或者利用。
可他表情很淡,半分破绽都没有。
只有耳尖那颗小红痣,在阳光下亮得显眼。
沈清许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
也是。
他一个小小的东宫侍读。
哪值得三皇子费这么大功夫查?
顺带着查到而已,很合理。
他放下茶杯,指尖叩了叩桌面。
动作和萧景琰刚才的几乎一模一样。
聪明人过招,不用多说废话。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沈清许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
半分躲闪都没有。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目光扫过雅间的门,确认没人。
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一个能在东宫,看到些东西的人。”
话说得含蓄。
沈清许瞬间就懂了。
他要自己做内应,递太子的罪证。
沈清许心里转得飞快。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本来就要扳倒萧景煜,护着沈家。
单打独斗太难,有萧景琰帮衬,胜算大太多。
可他也得防着被当棋子。
毕竟两人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那点竹林旧情,太虚无缥缈。
“殿下就不怕我是太子派来的?”
沈清许故意试探。
想探探他的底。
萧景琰没回答,只是从袖袋摸出张纸。
推到沈清许面前。
是太子构陷沈阁老的证据抄件。
有太子和御史私通的落款,还有人证供词。
字迹刚劲锋利,和上次的纸条一模一样。
沈清许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抖。
他找了三个月的证据。
半分影子都没摸到。
萧景琰居然已经拿到了。
“殿下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递上去?”
递到御前,太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萧景琰摇了摇头,指尖捏紧茶杯。
“证据不够,只会打草惊蛇。”
他离京三年,京中势力还没扎稳。
现在硬碰硬,讨不到好,还会连累沈家。
后面这话他没说,沈清许却懂了。
心里一暖,知道他是在顾及沈家。
不然以他的性子,早把证据捅出去了。
沈清许捏着那张纸,心里有了决断。
这交易,值得做。
萧景琰有兵权有暗线,他有太子的信任。
两人联手,扳倒萧景煜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这人看着冷冰冰的。
至少比萧景煜那个伪君子靠谱。
不会嘴上说着甜话,背地里推你下火坑。
他指尖敲了敲那张证据纸,抬眼看向萧景琰。
语气平静,带着决断。
“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
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萧景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耳尖的红痣好像更亮了点。
他点了点头,没多余表情。
只说了一句:“以后每月十五,清音阁。”
时间地点定死,不留任何破绽。
沈清许点头,把证据纸折成极小的方块。
塞进贴身衣兜夹层,和玉佩放在一起。
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
他想了想,摸出自己抄的太子贪墨贡银的小抄。
推到萧景琰面前。
“上个月江南岁贡,少了三成。”
“太子记在了库房损耗里。”
“账本在东宫书房暗格。”
萧景琰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许。
嘴角带了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沈清许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耳尖的热度。
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人笑起来挺好看的,总板着脸干什么。
萧景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揣什么宝贝。
沈清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出来快两个时辰。
再不回去,东宫该起疑了。
他起身,朝萧景琰行了个礼。
“殿下,臣该回去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留他。
只是从袖袋摸出个瓷瓶,推到他面前。
“拿着。”
沈清许愣了一下,拿起瓷瓶。
温温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什么?”
“润喉的,上次宫宴你咳了两声。”
萧景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沈清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宫宴人那么多,那么吵。
他不过悄悄咳了两声,连沈阁老都没注意。
萧景琰居然看见了。
他捏着瓷瓶,指尖有点发烫。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多谢殿下。”
心里却在吐槽。
这人是不是偷偷盯着我?不然怎么知道。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的竹叶碎渣上。
是上次去竹林蹭的,他一直没注意。
萧景琰没提醒他,只是看着他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帘,萧景琰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在东宫,万事小心。”
沈清许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青鸾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
递给他一个布包,半句话没说。
沈清许接过,摸了摸,是两盒桂花糕。
还热着,是城东老李家的那款。
他愣了一下,回头想往雅间看。
门帘已经放下来,挡住了里面的身影。
沈清许捏着布包,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这人还真是,话少得可怜。
关心人全靠行动,半句话都不多说。
他攥着布包,沿着楼梯往下走。
怀里的玉佩、证据纸,手里的瓷瓶、桂花糕。
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踏实得很。
活了两辈子,他第一次觉得。
不是所有人都像萧景煜那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
也有人把所有关心,都藏在不言不语里。
走到清音阁门口,风一吹,他才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得赶紧回东宫,把证据藏好。
还要想办法,摸清楚东宫书房暗格的钥匙在哪。
既然答应了合作,就得拿出诚意来。
沈清许把布包揣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往东宫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指尖还有点发烫。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下次十五见面,得给萧景琰带点梨膏糖。
他肺不好,总咳嗽,梨膏糖润肺。
哦对,刚才忘记了,还要问问他。
竹林里的上半句诗,是不是他刻的。
风扫过他的衣摆,带着点桂花香气。
仿佛和三年前竹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