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许盯着桌上的玉佩。
指尖抖得厉害,碰都不敢碰。
那是他丢了的东西。
十二岁那年,他偷拿沈阁老的刻刀。
蹲在廊下刻了三个时辰,割破了手。
才刻出这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他抬眼看向萧景琰,声音发颤。
“这是我的……怎么在你这里?”
萧景琰指尖搭在冷透的茶杯上。
指节泛白,声音没什么波澜。
“三年前花朝节,竹林,你掉的。”
沈清许猛地抬头,脑子嗡的一声。
萧景琰沉默几秒,才开口。
“我在竹林深处的草庐守孝。”
沈清许瞬间反应过来。
三年前花朝节前后,三皇子生母刚薨。
他请了旨,在城郊竹林守孝三个月。
宫里连份例都扣,没人管他死活。
原来那时候站在竹林深处的人,是萧景琰?
“那天在竹林里,是你?”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萧景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没说话,耳尖那颗小红痣。
在窗缝漏进来的阳光下,亮得显眼。
沈清许捏着衣摆的手越攥越紧。
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成了线。
竹林里刻的半句诗,宫宴上的《凤求凰》。
他低声问的那句“还留着竹笛吗”。
还有这块揣了三年的玉佩。
原来他找了三年的人,一直就在眼前。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又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
要是他当时出来,他们早就认识了。
他也不会被萧景煜哄骗入东宫。
不会浪费三年时间,困在那个吃人的地方。
萧景琰沉默了。
很久都没说话。
雅间里静得吓人。
能听见楼下说书人拍醒木的声响。
还有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沈清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刚要开口说别的,就听见他的声音。
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我……当时没敢。”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下颌线绷得很紧,指尖捏着茶杯。
用了力,指节泛得发白。
沈清许愣住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
三年前的萧景琰,是什么处境?
宫女之子,生母刚死,无依无靠。
连个正经封号都刚封没多久。
内务府敢扣他的守孝份例,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
而他是相府嫡子,才名满京城。
自小被沈阁老捧在手心里长大。
萧景琰那时候,确实没底气。
没敢上前,和他搭话。
沈清许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气,气他胆子太小。
又有点酸,酸他那时候过得那么难。
他指尖捏起那块玉佩。
上面还带着萧景琰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边缘磨得发亮,光滑得很。
显然是被人天天揣在怀里,摸了三年。
他指尖抚过那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指腹蹭过刻痕的凹陷处。
和他当年刻的时候,触感一模一样。
沈清许抬头看向萧景琰的侧脸。
他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廓冷硬,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病气。
和他记忆里那个递竹笛的少年。
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哦对,他之前还疑惑萧景琰的声音不对。
现在才想起来,三年前他守孝的时候。
淋了一场大雨,发了三天高烧。
烧坏了嗓子,好了之后声音就变沉了。
这些事,还是他上次听东宫的太监闲聊说的。
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才反应过来。
难怪声音不对。
是他记错了,不是人不对。
沈清许指尖攥着玉佩,手心出了汗。
他想开口问,问他是不是刻了那半句诗。
问他是不是捡到了那支竹笛。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东宫侍读,萧景煜的人。
全京城都知道,他是太子面前的红人。
萧景琰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要是走得太近。
不光萧景琰要被太子猜忌,连沈府都要受牵连。
他不能拿沈府满门的性命开玩笑。
萧景琰这时候转回头,看向他。
目光很沉,藏了很多情绪。
但是没说出来,只抬手。
把自己面前刚换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茶冒着白汽,是碧螺春的香气。
是他最爱喝的茶。
沈清许愣了一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爱喝碧螺春。
连东宫的管事,都只知道他爱喝绿茶。
萧景琰怎么知道?
他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显然是算着他来的时间,刚泡的。
沈清许喝了一口,茶味清冽,甜香回甘。
是他常买的那个苏州山头的料子。
他心里一暖,又有点发涩。
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话也少。
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抬眼看向萧景琰,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萧景琰很快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
耳尖的小红痣,好像更红了点。
沈清许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都当上皇子了,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
之前在竹林问完诗就跑,宫宴上问完竹笛也跑。
现在坐在这里,连对视都不敢。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露。
只是指尖摩挲着那块玉佩,没说话。
雅间里又静了下来。
楼下的叫卖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桌上之前的那两杯冷茶,还摆在原处。
茶渍在杯底凝了一圈浅印。
两人都没再开口。
沈清许心里清楚。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萧景煜盯着他,东宫的眼线遍布。
他今天来清音阁的事,说不定已经传到萧景煜耳朵里了。
不能待太久。
可是他又舍不得走。
找了三年的人,就坐在对面。
他连多问两句的资格都没有。
萧景琰好像看穿了他的顾虑。
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低。
“东宫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没人知道你来见我。”
沈清许抬眼看向他,有点意外。
他之前绕了三条街,确认没人跟着。
原来萧景琰早就把后面的尾巴处理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指尖捏着玉佩,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贴着心口放着,温温热热的。
和萧景琰的体温一样。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谢谢。
或者说,我找了你三年。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萧景煜的局还没破,沈府的危机还在。
他们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远不到能敞开心扉的时候。
萧景琰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很软,和之前的冷淡完全不一样。
只是沈清许低着头,没看见。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
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的冷茶,彻底凉透了。
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没人提过去三年的错过。
没人提现在身份的对立。
也没人提未来该怎么办。
沈清许摸着衣兜里的玉佩。
心里第一次觉得。
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
他也有底气闯一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