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三天,沈清许没睡过整觉。
一闭眼,就是萧景琰的声音。
“你……还留着那支竹笛吗?”
他翻遍了屋里所有箱笼。
最后在最底下的樟木箱里。
翻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蓝布包。
打开是支磨得发亮的竹笛。
不是当年在竹林丢的那支。
是他后来凭着记忆找工匠做的。
三年来没事就拿出来摸。
笛孔边缘都磨出了浅淡的印子。
他指尖抚过光滑的笛身,心里发沉。
萧景琰怎么会知道竹笛的事?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当年沈阁老问他佩囊里丢了什么。
他都只说丢了块没用的旧玉佩。
半个字没提过竹笛,也没提过竹林。
正摸着竹笛,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
是软布鞋蹭过门槛的声音,轻得像猫。
他立刻把竹笛塞回布包,压回箱底。
抬头就看见小顺子端着个木盆。
盆里泡着半盆脏抹布,缩着肩膀。
探头探脑往屋里瞄,见没旁人跟着。
才踮着脚溜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公子。”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放,擦了擦汗。
“有人托我给您递个消息。”
沈清许愣了一瞬,有点意外。
之前他和小顺子一直靠传纸条来往。
这还是小顺子第一次敢直接进他的屋。
他走到门边,贴门听了听外面没动静。
才回头低声问:“什么消息?谁给的?”
小顺子从怀里摸出个油乎乎的纸包。
用油纸裹了三层,沾着点桂花糕的屑。
看着像包零嘴,半点儿不引人注意。
他递到沈清许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今早我去后门倒泔水的时候。”
“有个穿黑劲装的大哥塞给我的。”
“给了我二两银子,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他说您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清许捏着油纸包,指尖有点发凉。
穿黑劲装,不爱说话,除了青鸾没别人。
是萧景琰的人。
他怕外面有人看见,赶紧打发小顺子:
“你快走吧,别让人撞见。”
“往后别直接进我屋,传纸条就行。”
小顺子点点头,端起木盆要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塞给沈清许一块糖。
是块油纸包的桂花糖,糖纸都磨皱了。
“公子,您上次给我的银子我没乱花。”
“攒了点买的糖,您尝尝甜不甜。”
说完就踮着脚溜了,带门时轻得没声响。
沈清许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糖。
心里暖得发烫。
这傻小子,丁点恩惠记到现在。
他拆开三层油纸,里面是张窄纸条。
字迹刚劲锋利,笔锋硬得像刻出来的。
他从没见过萧景琰的字,却直觉是他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留落款:
三日后申时,清音阁二楼雅间。
底下画了个小小的竹笛图案,线条简单。
沈清许捏着纸条,心跳得快得要蹦出来。
萧景琰约他见面。
这太冒险了。
东宫到处都是萧景煜安插的眼线。
他一个东宫侍读,私自去见三皇子。
要是被萧景煜发现,整个沈家都要受牵连。
他捏着纸条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乱得很。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疼。
一个声音说别去,万一是萧景煜设的陷阱。
另一个声音说,必须去,你找了三年的人。
就站在你面前了,难道要错过吗?
值得吗?
他抬手摸了摸樟木箱的锁。
里面放着那支仿造的竹笛。
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小画。
画着半支竹笛,还有个模糊的玄色人影。
值得。
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要问清楚,萧景琰怎么知道竹笛的事。
要问清楚,竹林里的上半句诗是不是他刻的。
要问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送他出竹林的少年。
打定了主意,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倒进痰盂里,冲得干干净净,半点儿痕迹没留。
第二天他去东宫书房找萧景煜请假。
萧景煜正坐在案后看折子,见他进来,抬眼笑。
“清许来了?坐,我正好有事找你。”
沈清许行了礼,站着没坐,态度恭敬。
“殿下有事请吩咐。”
“不急,”萧景煜摆了摆手,指尖转着羊脂玉佩。
“你先说找我什么事?”
“回殿下,三日后是我同年举子的生辰。”
“我们约了在清音阁小聚,想请半天假。”
萧景煜扫了他两眼,没怀疑,笑着点头。
“去吧,多带点银子,别失了咱们东宫的礼数。”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沈清许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躬身谢恩。
退出来的时候,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萧景煜刚在宫宴上露了脸。
正巴不得他多和文人来往,替东宫博个礼贤下士的名声。
不会拦他。
接下来三天,他都在暗中做准备。
把之前查到的萧景煜贪墨地方贡银的小证据。
抄了个极小的副本,藏在贴身衣兜的夹层里。
万一真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筹码脱身。
又找机会塞给小顺子二两银子,嘱咐他留意。
要是东宫有人问起他的去向,就说去城外书院了。
小顺子攥着银子,拍着胸脯说肯定办妥。
“公子放心,奴才嘴严,半个字都不会乱说。”
三日后,沈清许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
没带侍从,独自出了东宫大门。
他故意绕了三条街,走了半个时辰。
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往城西清音阁走。
清音阁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三教九流都有。
人多眼杂,最适合谈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确实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他走到二楼,雅间门口站着青鸾。
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看见他来。
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句话没说,抬手推开雅间的门。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跳。
抬脚走了进去。
雅间里点着淡淡的松烟香,没有旁人。
萧景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素色锦袍。
面前放着一杯青瓷杯装的茶,茶烟早散了。
杯壁摸起来是凉的,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见他进来,萧景琰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
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茶杯边缘,很快收回。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低沉,没什么波澜。
“坐。”
沈清许走过去,慢慢坐下。
指尖攥着衣摆,指节有点发白,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刚要开口问约自己来有什么事。
就看见萧景琰伸手,从怀里拿出个东西。
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推到他面前。
是块羊脂玉佩,只有拇指盖大小。
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揣在身上很多年。
正面刻着个小小的“许”字,笔法稚嫩,歪歪扭扭。
是他十二岁那年,自己用刻刀瞎刻的。
沈清许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这是我的那个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