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七年中秋,宫宴大办。
沈清许跟着沈阁老入席。
穿一身月白儒衫,规矩得很。
席位在东宫属官堆里,位置显眼。
是萧景煜特意安排的。
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是东宫的人。
旁边有官员凑过来,笑着讨好。
“沈公子真是年少有为,得太子青眼。”
沈清许微微点头,客气应付。
指尖捏着冷掉的茶杯,没说话。
他抬眼扫过全场。
主位旁的萧景煜穿明黄锦袍。
正和朝臣说笑,温润笑容挑不出错。
手里转着的羊脂玉佩,是今年新贡的。
前世他还傻呵呵夸过好看。
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再往最偏的角落看。
萧景琰穿一身素色锦袍。
独自坐着,面前的菜动都没动。
指尖捏着个白瓷酒杯,转得很慢。
青鸾站在他身后半步,腰佩长刀。
脸藏在柱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清许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阁老低声嘱咐他:“少说话,别出风头。”
他点头应下,指尖碰了碰酒杯。
酒是桂花酿,甜得发腻。
是萧景煜特意给沈府席位安排的。
连沈阁老的酒杯里,倒的都是这个。
明面上是看重,实则是摆给朝臣看。
看他东宫对沈家有多优待。
沈清许心里冷笑,没碰那杯酒。
宴过三巡,舞姬退下。
到了百官子弟才艺环节。
有贵女弹琵琶,弦声脆得像碎玉。
有世家公子舞剑,剑气扫得烛火晃。
叫好声此起彼伏,殿内热闹得很。
萧景煜忽然抬手,压了压满场的声响。
笑容温和,目光精准落在沈清许身上。
“沈公子琴艺卓绝,名满京城。”
“不如为大家弹一曲,助助兴?”
话音刚落,东宫属官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沈公子,别藏拙了!”
“我们可早就想领教沈公子的琴技了。”
满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沈清许身上。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看热闹的。
沈清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萧景煜早就安排好的试探。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
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让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东宫的人。
断他投靠其他皇子的后路。
他起身,朝萧景煜行了个标准的礼。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臣遵旨。”
走到殿中央的七弦琴边坐下。
琴是百年桐木做的,是上好的料子。
他指尖拨了拨弦,音调清越。
没弹惯常的宴饮吉祥曲。
指尖一落,是《凤求凰》的调子。
琴音清冽,像泉水淌过光滑的石头。
又像风扫过竹林的沙沙声响。
满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殿中央抚琴的人。
沈清许垂着眼,指尖在弦上翻飞。
小指无意识翘着一点,是多年的习惯。
弹到第三句的时候,指尖顿了半拍。
是他改的小细节,没人知道。
角落里的萧景琰猛地抬头。
手里的酒盏晃了晃,酒洒在玄色袖上。
湿了一小片,他半点没察觉。
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许的手。
这琴音……
和三年前花朝节那日。
他在竹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他刚进竹林,就听见有人吹笛。
调子也是《凤求凰》。
第三句那半拍的停顿,分毫不差。
萧景琰的指尖在袖中攥紧。
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都没知觉。
他找了三年的人。
真的是他。
青鸾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反应。
默默往前站了半步,挡住旁人的视线。
免得有人注意到殿下的失态。
他跟着殿下找了三年这个弹琴的人。
今天总算是找到了。
萧景煜坐在主位上,笑着点头。
对着身边的镇国公夸:“清许这琴艺,真是一绝。”
眼里全是满意的笑意。
满脑子都是沈清许现在的名气。
有这么个才名满京城的人在东宫。
朝臣只会觉得他礼贤下士。
他根本没往角落看一眼。
自然没看见萧景琰的反常。
一曲终了,满场叫好声震天。
连皇帝都笑着夸了一句“弹得好”。
赏了他一方端砚,一块上好的徽墨。
沈清许起身行礼,谢了恩。
退回自己的席位,指尖还有点发麻。
刚才弹琴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
目光灼得他后背发烫。
他往角落扫了一眼。
萧景琰已经低下头,正端着酒杯喝酒。
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绪。
刚才那道灼人的目光,像是他的错觉。
沈清许有点失望,收回了目光。
指尖摩挲着皇帝赏的端砚。
是他之前找了好久都没买到的款。
沈阁老松了口气,低声夸他:“弹得好,没给沈家丢脸。”
他笑了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茶味发涩,刚好压下心里的异样。
又坐了半个时辰,宫宴散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互相寒暄。
沈清许扶着沈阁老,跟在人群后面。
沈阁老腿脚不太好,走得慢。
路过角落的席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还坐着,没起身。
面前的酒杯空了,案上的菜还是原封不动。
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沈清许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刻意放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还留着那支竹笛吗?”
沈清许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跳瞬间快得像要蹦出喉咙。
他怎么知道竹笛的事?
三年前花朝节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沈阁老都不知道他在竹林迷过路。
更不知道他弄丢了一支竹笛。
沈清许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沈阁老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低声催他:“清许,走了,宫门快落锁了。”
前面的官员也在回头催他们。
他只能压下到嘴边的话。
匆匆朝萧景琰点了点头。
扶着沈阁老,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琰已经低下头,又拿起了酒壶。
正给自己倒酒,侧脸藏在烛影里。
像是刚才那句问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沈清许扶着沈阁老,慢慢往宫门走。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低低的问话。
还有萧景琰耳尖那颗小小的红痣。
还有竹林里刻的那句“竹下风携旧墨香”。
还有刚才那曲《凤求凰》,他明显的反应。
所有零散的线索串到一起。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走到宫门外,风一吹,他才稍微冷静下来。
沈阁老坐进马车,见他站着发呆,掀开车帘问:“刚才站着发什么呆?风吹得头疼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刚才喝了点酒,有点晕。”
弯腰坐进马车,指尖攥着衣角。
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他打定了主意。
回去就翻找所有旧物。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和当年竹林相关的东西。
哦不对,那支竹笛早就丢了。
是三年前在竹林里跑的时候,从佩囊里掉出去的。
难道,萧景琰捡到了?
沈清许靠在马车壁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画面。
少年递给他竹笛,指尖有薄茧,温温热热的。
耳尖的小红痣,映着竹光亮得很。
和萧景琰的样子,慢慢重合到一起。
马车晃了晃,往沈府的方向走。
沈清许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宫门口的灯火亮得晃眼。
他好像看见萧景琰的身影,站在宫墙下。
玄色的衣摆被风刮得晃了晃。
青鸾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许放下车帘,指尖摸着贴身的衣兜。
里面还揣着之前在竹林里画的那幅小画。
画着半支竹笛,还有个模糊的人影。
他摸了摸那幅画,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等下次再见萧景琰。
一定要把所有事都问清楚。
问他怎么知道竹笛的事。
问他竹林里的上半句诗,是不是他刻的。
问他……
是不是当年那个送他出竹林的少年。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哒哒的声响。
夜风吹得车帘晃了晃。
沈清许靠在车壁上,第一次觉得。
这趟重生,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