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敲过两遍。
萧景琰躺在床上,睁着眼。
枕边的安神香烧了大半,没一点效果。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
满脑子都是白天竹林的画面。
沈清许站在竹影里,发顶沾了点碎叶。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
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
耳尖粉粉的,像沾了点桃花瓣。
萧景琰闭了闭眼,想把画面压下去。
没用。
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三年了。
他找了那个竹林里的少年三年。
从他离京守孝,到回京韬光养晦。
翻遍了整个天京城,都没找到人。
结果今天在竹林里,撞了个正着。
他居然成了东宫的侍读。
萧景煜的人。
门被轻叩了三下。
青鸾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压得极轻。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汽,熬了两个时辰。
是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三年。
“殿下,该服药了。”
青鸾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目光扫过萧景琰眼下的青黑,没说话。
萧景琰坐起身,指尖还沾着夜里的凉意。
接过药碗,药汁晃了晃,溅出一点。
烫在手背上,他像是没知觉。
抬眼看向青鸾,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今天那个人,你怎么看?”
青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沈公子?”
“属下查过他入东宫的前因。”
“他入东宫,是自愿的吗?”
萧景琰端药的手猛地顿住。
滚烫的药汁又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烫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没抬手擦,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沈阁老被御史弹劾。”
“罪名是贪墨北境军粮,证据确凿。”
“大理寺已经立案,要押沈阁老受审。”
青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说查到的事实。
“是太子出面,压下了所有折子。”
“还给沈阁老升了半级俸禄。”
萧景琰捏着药碗的指节,瞬间泛白。
骨节凸起,像是要把瓷碗捏碎。
所以,他是为了保沈阁老,才入的东宫?
不是自愿的?
他指尖用力,药碗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青鸾又补充了一句。
“属下还查到,那段时间。”
“沈公子天天往大理寺跑。”
“每次出来,衣袖上都沾着血。”
萧景琰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青鸾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萧景琰把手里的药碗,重重放在案上。
瓷碗碰着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药汁晃出来大半,洒在案面上。
他没管,只抬眼看向青鸾。
“还有吗?”
“暂时只查到这些。”青鸾躬身回话。
“沈阁老被弹劾的证据,做得很真。”
“看不出破绽,像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萧景琰没说话,靠在床头。
手指无意识敲着床沿,一下比一下重。
他离京守孝三年,刚回来半年。
京里的事,很多都没摸清楚。
沈阁老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三朝元老,为官清廉,连自己的寿礼都不收。
怎么可能贪墨军粮?
明显是有人设了局。
除了萧景煜,没别人。
他就是算准了沈清许孝顺。
拿沈阁老的命要挟他,逼他入东宫。
萧景琰的指尖,越攥越紧。
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找了三年的人。
捧在心尖上,连碰都舍不得碰的人。
居然被萧景煜这么算计。
困在东宫那个吃人的地方,当了侍读。
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不敢出声。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景琰才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气。
“药倒了吧,不想喝。”
“是。”青鸾上前,收拾了洒了的药碗。
转身要出去,又被萧景琰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东宫那边,多派点人盯着。”
“沈清许的行踪,还有太子对他的态度。”
“每天都要报给我。”
青鸾愣了一下。
之前殿下明明说,沈清许是太子的人。
让他们不用特意关注。
怎么今天改主意了?
他没多问,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窗外的天,慢慢从墨黑泛成深灰。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亮了。
萧景琰还是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三年来的失眠,今天格外严重。
满脑子都是沈清许站在竹林里的样子。
还有他问“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的时候。
声音清软,像三年前他迷路时,怯生生问“能不能带我出去”的样子。
一模一样。
他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羊脂玉质地,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
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揣了很久。
正面刻着个小小的“许”字,笔法稚嫩。
是孩童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
是三年前花朝节,他在竹林捡的。
那天他送完迷路的少年,回头想找那支他落下的竹笛。
竹笛没找到,就捡到了这块玉佩。
想来是少年跑的时候,从身上掉的。
他攥着这块玉佩,找了少年三年。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
少年已经成了东宫的侍读。
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叫他“三皇子殿下”。
萧景琰指尖摩挲过那个“许”字。
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玉佩被他揣了三年,早就捂得温热。
像当年少年碰到他的手时,那点温软的温度。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快亮了。
萧景琰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开口叫人:“青鸾。”
青鸾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声音立刻进来。
躬身听令:“殿下。”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
“再查。”
“沈家那三个月所有的事,事无巨细。”
“沈阁老被弹劾的证据,还有谁动的手脚。”
“我要全部知道。”
“是。”青鸾躬身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又叫住他。
青鸾停下脚步,等他吩咐。
“还有,”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太子府的人,最近要是去沈府找麻烦。”
“不用报我,直接拦下来。”
“别让沈府的人受委屈。”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他攥着那块玉佩,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手背上。
那道被药汁烫出来的红痕,格外明显。
他像是没看见,指尖还在摩挲玉佩上的“许”字。
以前没能护住他。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萧景琰抬眼,看向窗外的方向。
那边是东宫的位置。
他的眼神沉得厉害,藏着翻涌的情绪。
萧景煜欠他的,欠沈清许的。
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