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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失眠

三更鼓敲过两遍。

萧景琰躺在床上,睁着眼。

枕边的安神香烧了大半,没一点效果。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

满脑子都是白天竹林的画面。

沈清许站在竹影里,发顶沾了点碎叶。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

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

耳尖粉粉的,像沾了点桃花瓣。

萧景琰闭了闭眼,想把画面压下去。

没用。

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三年了。

他找了那个竹林里的少年三年。

从他离京守孝,到回京韬光养晦。

翻遍了整个天京城,都没找到人。

结果今天在竹林里,撞了个正着。

他居然成了东宫的侍读。

萧景煜的人。

门被轻叩了三下。

青鸾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压得极轻。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汽,熬了两个时辰。

是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三年。

“殿下,该服药了。”

青鸾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目光扫过萧景琰眼下的青黑,没说话。

萧景琰坐起身,指尖还沾着夜里的凉意。

接过药碗,药汁晃了晃,溅出一点。

烫在手背上,他像是没知觉。

抬眼看向青鸾,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今天那个人,你怎么看?”

青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沈公子?”

“属下查过他入东宫的前因。”

“他入东宫,是自愿的吗?”

萧景琰端药的手猛地顿住。

滚烫的药汁又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烫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没抬手擦,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沈阁老被御史弹劾。”

“罪名是贪墨北境军粮,证据确凿。”

“大理寺已经立案,要押沈阁老受审。”

青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说查到的事实。

“是太子出面,压下了所有折子。”

“还给沈阁老升了半级俸禄。”

萧景琰捏着药碗的指节,瞬间泛白。

骨节凸起,像是要把瓷碗捏碎。

所以,他是为了保沈阁老,才入的东宫?

不是自愿的?

他指尖用力,药碗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青鸾又补充了一句。

“属下还查到,那段时间。”

“沈公子天天往大理寺跑。”

“每次出来,衣袖上都沾着血。”

萧景琰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青鸾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萧景琰把手里的药碗,重重放在案上。

瓷碗碰着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药汁晃出来大半,洒在案面上。

他没管,只抬眼看向青鸾。

“还有吗?”

“暂时只查到这些。”青鸾躬身回话。

“沈阁老被弹劾的证据,做得很真。”

“看不出破绽,像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萧景琰没说话,靠在床头。

手指无意识敲着床沿,一下比一下重。

他离京守孝三年,刚回来半年。

京里的事,很多都没摸清楚。

沈阁老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三朝元老,为官清廉,连自己的寿礼都不收。

怎么可能贪墨军粮?

明显是有人设了局。

除了萧景煜,没别人。

他就是算准了沈清许孝顺。

拿沈阁老的命要挟他,逼他入东宫。

萧景琰的指尖,越攥越紧。

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找了三年的人。

捧在心尖上,连碰都舍不得碰的人。

居然被萧景煜这么算计。

困在东宫那个吃人的地方,当了侍读。

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不敢出声。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景琰才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气。

“药倒了吧,不想喝。”

“是。”青鸾上前,收拾了洒了的药碗。

转身要出去,又被萧景琰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东宫那边,多派点人盯着。”

“沈清许的行踪,还有太子对他的态度。”

“每天都要报给我。”

青鸾愣了一下。

之前殿下明明说,沈清许是太子的人。

让他们不用特意关注。

怎么今天改主意了?

他没多问,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窗外的天,慢慢从墨黑泛成深灰。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亮了。

萧景琰还是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三年来的失眠,今天格外严重。

满脑子都是沈清许站在竹林里的样子。

还有他问“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的时候。

声音清软,像三年前他迷路时,怯生生问“能不能带我出去”的样子。

一模一样。

他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羊脂玉质地,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

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揣了很久。

正面刻着个小小的“许”字,笔法稚嫩。

是孩童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

是三年前花朝节,他在竹林捡的。

那天他送完迷路的少年,回头想找那支他落下的竹笛。

竹笛没找到,就捡到了这块玉佩。

想来是少年跑的时候,从身上掉的。

他攥着这块玉佩,找了少年三年。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

少年已经成了东宫的侍读。

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叫他“三皇子殿下”。

萧景琰指尖摩挲过那个“许”字。

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玉佩被他揣了三年,早就捂得温热。

像当年少年碰到他的手时,那点温软的温度。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快亮了。

萧景琰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开口叫人:“青鸾。”

青鸾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声音立刻进来。

躬身听令:“殿下。”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

“再查。”

“沈家那三个月所有的事,事无巨细。”

“沈阁老被弹劾的证据,还有谁动的手脚。”

“我要全部知道。”

“是。”青鸾躬身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又叫住他。

青鸾停下脚步,等他吩咐。

“还有,”萧景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太子府的人,最近要是去沈府找麻烦。”

“不用报我,直接拦下来。”

“别让沈府的人受委屈。”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青鸾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萧景琰一个人。

他攥着那块玉佩,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手背上。

那道被药汁烫出来的红痕,格外明显。

他像是没看见,指尖还在摩挲玉佩上的“许”字。

以前没能护住他。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萧景琰抬眼,看向窗外的方向。

那边是东宫的位置。

他的眼神沉得厉害,藏着翻涌的情绪。

萧景煜欠他的,欠沈清许的。

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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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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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