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许推门进去。
萧景煜坐在案后,指尖转着玉佩。
见他进来,抬眼露出个笑。
“边关军饷的事,你听说了?”
沈清许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臣刚回府,没听说。”
萧景煜笑着把一份密报推过来。
“三皇子前些日子递了折子。”
“要自请去北境查军饷亏空。”
沈清许拿起密报扫了两眼。
字里行间都是萧景琰的请命。
他心里清楚,萧景煜是想下绊子。
“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萧景煜指尖叩了叩案面,笑容温和。
“你文采好,帮我拟份驳斥的折子。”
“就说他身子弱,去北境太冒险。”
沈清许低着头应下,心里冷笑。
哪里是怕他冒险,是怕他立军功。
萧景煜又假惺惺关心了两句他父亲的身体。
才挥挥手让他回去拟折子。
沈清许行了礼退出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折子他肯定要“写砸”。
不能让萧景煜绊住萧景琰的脚。
刚好第二天是休沐。
他找了个借口,说沈阁老要的陈年川贝。
城东的药铺都没货,得去城西找。
萧景煜没多想,直接批了假。
沈清许换了身寻常的青布儒衫。
揣了点散碎银子,从西北角角门溜出去。
直接往城西竹林的方向走。
上次他刻了下半句诗,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也不知道萧景琰会不会再来。
走到竹林的时候,刚过正午。
风扫过竹叶,沙沙的响。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了些,蝉鸣藏在竹枝里。
他刚往里走了几十步,就听见咳嗽声。
是压抑的低咳,一声接一声,听起来很重。
沈清许顿住脚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绕过几竿粗竹,就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
靠在最粗的那竿竹上,穿玄色锦袍。
衣摆绣着极淡的暗竹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不远处的竹影里站着个穿劲装的人。
腰佩长刀,面无表情,是暗卫打扮。
应该是传闻里三皇子身边的青鸾。
背对着他的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了过来。
沈清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萧景琰。
脸色比宫宴上见的还要苍白些。
唇色浅淡,眉眼间带着挥不去的病气。
但一双眼睛极亮,像浸在冰里的星子。
他直直看向沈清许,神色冷淡。
开口的声音偏低沉,带点咳后的沙哑。
“沈公子。”
沈清许指尖攥了攥衣摆,勉强稳住心神。
弯腰行了个礼,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
“三皇子殿下。”
他以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萧景琰。
这么近还是头一回。
他下意识往萧景琰的耳尖扫。
萧景琰的头发用木簪束着,耳尖露在外面。
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映着竹光亮得扎眼。
沈清许的心跳瞬间快了一倍。
是那颗痣。
和当年少年的一模一样。
可这声音……
不对。
当年那个少年的声音是清越的,像风吹过竹枝。
萧景琰的声音却偏沉,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完全不一样。
是他记错了?
还是这人根本不是?
两人站在竹林里,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风扫过竹叶的声响,还有远处的蝉鸣。
气氛尴尬得很。
沈清许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琰指尖抵着唇,又低咳了两声。
抬眼扫过他,只说了两个字。
“透气。”
说完就抬脚往外走,脚步不算快。
路过沈清许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青鸾跟在他身后半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甚至没多看沈清许一眼。
沈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耳尖的痣是对的,衣服是对的。
可声音不对,态度也不对。
当年那个少年明明是温和的,还会笑着给他递竹笛。
萧景琰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难道真的是他找错人了?
他转身往那棵刻了诗的竹树走。
想看看自己刻的下半句还在不在。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沈清许抬眼。
萧景琰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没回头。
只沉默了几秒,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那半句诗,是你写的?”
沈清许猛地怔住,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怎么会知道?
那半句诗是他三天前刚刻的。
难道萧景琰刚才来过这里,看见了?
还是说,上半句本来就是他刻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就看见萧景琰没等他回答,已经抬脚走了。
青鸾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竹林入口。
只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沈清许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走到那棵竹树边,抬手摸了摸刻痕。
上半句和下半句都还在,边缘被人摸得很光滑。
显然是有人刚才摸过。
是萧景琰。
他刚才就是在看这两句诗。
可他为什么问了一句就走?
为什么不接着问?
沈清许摸了摸自己的耳尖,有点发烫。
他现在更乱了。
声音不对,态度不对。
可耳尖的痣,衣服的纹样,还有刻的诗。
全都是对的。
到底是不是他?
他站在竹林里愣了好半天。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反应过来要回城。
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反复响着萧景琰的那句话。
还有他耳尖那颗小小的红痣。
还有他衣摆上的暗竹纹,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清许揉了揉额角,心里有点发闷。
不管是不是,总得再找机会确认。
下个月就是上巳节宫宴。
总能再碰到萧景琰。
到时候找机会说两句话,再听听声音。
说不定是他记错了当年少年的声音?
毕竟都三年了。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刚好赶在落锁前。
管事的迎上来,说太子问过他好几次。
沈清许点点头,说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
他掏出纸笔,想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刚写了“萧景琰”三个字,又顿住。
指尖划过那三个字,有点发烫。
他又想起萧景琰刚才的眼神。
冷淡是冷淡,可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像冰底下压着的火,烧得旺,却不露半分。
沈清许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先把萧景煜要的折子拟好,故意写得漏洞百出。
让萧景煜的绊子下不成。
他可不能让萧景琰去不成北境。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少年。
至少现在,他和萧景煜是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萧景琰的那句话。
那半句诗,是你写的?
他翻了个身,心里有点痒。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他。
上半句是不是他刻的。
哦对了,还要问问他,有没有捡到过一支竹笛。
沈清许闭着眼,意识渐渐模糊。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见面,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