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半月,终于盼到休沐。
沈清许找了个妥帖由头。
说要去药铺给沈阁老抓调养药。
萧景煜没多问,爽快批了假。
还假惺惺塞了二两银子让买补品。
沈清许接过,谢恩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转身出了东宫大门,他才冷笑。
这银子是搜刮来的,不花白不花。
他本来想雇辆马车,省点脚力。
摸了摸兜里的银子,又忍了。
留着以后给小顺子打点用更实在。
沿着城西的路往竹林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脚都磨红了。
他蹲下来揉脚踝,心里暗悔。
早知道这么远,就花两文钱雇驴车了。
亏了。
进了竹林,风扫过竹叶沙沙响。
和三年前的声响一模一样。
他顺着记忆往深处走。
走到当年迷路的那片空地。
竹子比当年密了不少。
地上落了层新竹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他找了一圈,没见着丢的那支竹笛。
也没见半个人影。
有点失望,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的竹身。
有个浅浅的刻痕,被竹叶挡了大半。
他凑过去,扒开挡着的竹叶。
刻痕里填了点泥,得凑近才看得清。
是半句诗,字清瘦锋利,像他的笔法。
“竹下风携旧墨香。”
沈清许的指尖猛地顿住。
这句诗是他十四岁那年写的。
那年沈阁老罚他抄经书,他抄烦了。
随手在废宣纸上写了两句咏竹诗。
写完就揉了扔废纸篓,连父亲都没见过。
怎么会刻在这儿?
他指尖抚过刻痕。
边缘磨得光滑,少说有两三年了。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是当年那个少年刻的?
他送自己出竹林后,又回来了?
他是不是也在找自己?
沈清许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直到风把竹叶吹得刮过他的脸,才回神。
掏出帕子,把刻痕上的泥轻轻擦干净。
又摸出半块随身带的炭。
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下半句。
“故人曾踏落花来。”
刻完他自己都笑了。
万一不是,岂不是自作多情。
但还是忍不住刻了。
万一那个人再来,看见就懂了。
他摸了摸竹身,转身往回走。
路过药铺,抓了沈阁老的药。
剩下的一两多银子,他揣进贴身衣兜。
回东宫刚好赶在宫门落锁前。
管事的凑过来讨好,说太子晚上请他吃酒。
沈清许找了个借口,说路上受了风头疼。
他现在看见萧景煜的脸就反胃,能躲就躲。
回到小院关上门,他才捋今天的事。
那句诗绝对不可能是旁人刻的。
知道的人除了他,只有当年捡到废纸的人。
难道他扔的那张废纸,被那个少年捡了?
还是说,那个少年见过他写的字?
越想越乱,他决定找小顺子帮忙打听。
但两人不能明着来往,容易被盯上。
他写了个小纸条,卷成细卷。
上面写:打听三年前花朝节,去过城西竹林的公子,尤其是穿玄色衣袍的。
把纸条塞在空的桂花糕油纸包里。
傍晚故意去后院倒垃圾,把油纸包扔在最上面。
小顺子每天这个时候来收垃圾,肯定能看见。
接下来三天,他都在等消息。
每天故意去茶房晃两圈,想碰小顺子的踪迹。
前三天都没见着动静,他有点急。
不会是被管事的发现了?
还是小顺子不敢帮他打听?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刚抄完半页书。
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一个小纸团从窗缝塞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见窗外闪过半个灰蓝色衣角。
是小顺子的衣服,很快就没影了。
脚步声轻得像猫,半点没惊动旁人。
沈清许弯腰捡起纸团,展开。
里面夹着两张皱巴巴的纸条。
一张写着打听来的消息,字歪歪扭扭:“三年前花朝节,三皇子萧景琰穿玄色锦袍,去城西竹林待了一个时辰,消息确凿。”
另一张更小,字写得更挤:“奴才找了城门守兵的远房表哥,说是帮乡下亲戚找丢的玉佩,没人怀疑。”
纸角还沾了点桂花糕的屑子,是小顺子的字迹。
沈清许心里一暖。
这傻小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把桂花糕拿出去打点。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用纸包好。
傍晚去后院倒垃圾的时候,压在之前扔油纸包的那块石头底下。
小顺子明天来收垃圾,肯定能看见。
他捏着那张写着萧景琰名字的纸条,坐在案边发愣。
三皇子萧景琰?
那个传闻里体弱多病、不问政事的闲散皇子?
他对萧景琰的印象太浅了。
前世在东宫待了三年,只在中秋宫宴上见过几次。
每次都坐在最偏的位置,穿得素净,咳得厉害,几乎不说话。
连皇帝都很少注意他。
朝臣私下都说,三皇子是病秧子,活不过三十。
对储位半分想法都没有,天天在府里养花种草。
他甚至从来没仔细看过萧景琰的脸。
最多远远瞟过一眼,好像脸色总是苍白的,唇色浅。
耳尖有没有红痣,他完全没印象。
怎么会是他?
他指尖蹭过纸条上“萧景琰”三个字,指尖有点发烫。
他努力回想前世见过的萧景琰的样子。
好像每次宫宴,萧景琰身边都没什么人,独自坐着,手里转着个玉扳指。
哦对,有一次宫宴,他替萧景煜去给各位皇子敬酒。
走到萧景琰面前的时候,萧景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确实很亮,像寒山寺夜里的星星。
但是很快萧景煜就叫他回去了,他没敢多停留。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萧景琰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说不上是冷还是什么,看得他当时心里慌了一下。
还有一次,他出宫去书局买书。
路上碰到三皇子府的马车,车帘掀了个角。
他好像看见里面的人穿了件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竹纹。
和小顺子打听到的,当年少年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是看错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难道那时候萧景琰是特意在等他?
不对,不可能。
前世他入东宫三年,和三皇子府半分交集都没有。
萧景煜甚至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少和三皇子来往。
说三皇子心思深沉,不是好人。
那时候他信了萧景煜的话,见了三皇子的人都绕着走。
现在想想,说不定是萧景煜故意这么说的。
怕他和萧景琰接触,发现什么秘密?
沈清许揉了揉额角,越想越乱。
他需要找个机会,见萧景琰一面。
只要看见他的耳尖有没有那颗红痣,就能确认了。
但是现在他是东宫侍读,和三皇子半分交集都没有。
怎么才能顺理成章见到他?
总不能直接跑到三皇子府门口求见吧?
肯定会被萧景煜的人盯上,反而坏事。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管事的声音:“沈公子,殿下传您去书房,说有要事商量。”
沈清许把纸条塞进贴身衣兜,按得严实。
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来。”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往书房走。
心里转着念头。
下个月就是上巳节,宫里要办宴。
所有皇子都会出席。
总能找机会靠近萧景琰,看一眼他的耳尖。
只要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萧景煜和下属说话的声音。
提到了“三皇子”“边关军饷”几个字。
沈清许顿了顿,压下心里的波动。
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萧景煜温和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沈清许推门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名字。
萧景琰。
真的会是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