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了三下。
沈清许还没睡。
他坐在窗边,转着空佩囊。
那佩囊是母亲生前给他绣的。
磨破了角,他也没舍得扔。
前世总往里面塞零碎小东西。
临死前满脑子都是竹林的画面。
别的都记不清,唯独记得那支竹笛。
他当年顺手塞在佩囊里,后来丢了。
找了整整三年,半分影子都没见着。
他按了按额角,用力回想。
想把少年的脸揪出个轮廓。
可不管怎么使劲,都只有模糊的影子。
只记得少年穿玄色锦袍,衣摆绣暗竹纹。
递竹笛的手,指节分明,覆着薄茧。
指尖碰到他的手,温温热热的。
还有耳尖那颗小红痣,映着竹光亮得很。
眼睛也亮,像寒山寺夜里挂的星子。
剩下的,全糊成了一团。
沈清许皱了皱眉,有点懊恼。
他这记性,总在要紧事上掉链子。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花跳了跳。
他想起临死前意识模糊的时候。
那片竹林的画面,比什么都清楚。
比萧景煜的假笑清楚,比火烧的疼清楚。
比东宫三年所有的事都清楚。
他端起案上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发涩,是管事送来的粗茶。
前世刚入东宫,萧景煜说给他配小厨房。
他还傻呵呵感动了半天。
后来才知道,那厨房是给白月光备的。
他沾了三天光,就被收回去了。
沈清许放下茶杯,指尖叩了叩案面。
开始顺着线索往回捋。
当年花朝节他偷溜出府,去城外看桃花。
走着走着迷了路,撞进那片竹林。
少年靠在竹树上吹笛,见他慌慌张张,就停了下来。
递给他竹笛,还顺路带他出了竹林。
他那时候急着回府受罚,连名字都没敢问。
家仆找过来的时候,少年站在竹林边冲他摆手。
他跑了两步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后来他回府,偷偷问过门口的家丁。
问有没有见过穿玄色衣袍的少年,往城外去的。
家丁都说没印象。
他还塞了二两银子给城门守兵,托人打听。
那二两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平时买墨都舍不得。
结果守兵拿了钱,半分消息都没给。
气得他心疼了小半个月。
再后来沈阁老知道他偷溜出府,罚他抄了半月经书。
不许他再随便出门,这事就搁下了。
入东宫那天,萧景煜第一句话就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那时候他刚丢了竹笛,正满世界找少年的消息。
听见这话,差点当场跳起来。
以为萧景煜说的,就是竹林里的那个少年。
他那时候傻,还暗喜了好久。
觉得自己和少年有缘,说不定太子能帮他找到人。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没边。
萧景煜看他的眼神,哪里是看故人的眼神。
那是看个刚到手的摆件,新鲜劲还没过的样子。
根本没把他当活人看。
那他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总不可能是竹林里的少年。
萧景煜和他那个白月光,是在江南遇的。
三年前花朝节,他根本没出过京城。
沈清许越想越乱,指尖把宣纸揉出了褶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不管萧景煜说的是谁,都和他没关系。
这一世他不打算凑上去当什么替身。
首要的事,是找到那个竹林里的少年。
把欠了三年的竹笛还给他。
还要问问他,当年是不是真的没留名字就走了。
还有……
沈清许指尖顿了顿,耳尖有点发热。
他还在等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赶紧摇了摇头,把荒唐想法压下去。
都三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就忘了这回事。
也就他自己,记到了现在,还记到了下辈子。
他拿起笔,在宣纸上随手画了几笔。
是支竹笛,纹路和当年那支一模一样。
画完盯着看了半天,又在旁边画了个模糊人影。
只有玄色的轮廓,耳尖点了个小小的红点。
他看着那幅画,忍不住笑了笑。
不管记不记得,总得先找到人再说。
过两天就是休沐日,东宫放半天假。
他打算借口去寒山寺上香,溜去那片竹林看看。
说不定能碰到人。
就算碰不到,也能找找有没有当年遗落的东西。
比如他丢的那支竹笛,说不定还落在竹林里。
他又想起上回踩点记的东宫布局。
西北角有个角门,平时只有倒泔水的太监走。
守门的侍卫天天摸鱼,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空隙,足够他溜出去。
到时候换身小太监的衣服,没人认得出来。
省得走正门,被萧景煜的人盯着,又要问东问西。
沈清许算盘打得噼啪响,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软布鞋蹭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不是东宫侍卫的靴子声,侍卫靴子底厚,踩得咚咚响。
也不是宫女的脚步声,宫女走路步子更碎。
沈清许立刻警觉,手按到了案上的镇纸。
他刚入东宫三天,谁会半夜来他这里?
难不成是萧景煜派来监视他的?
他屏住呼吸,没出声。
就看见窗缝里塞进来个小纸团,“咚”的落在他脚边。
然后脚步声就远了,轻得像没出现过。
沈清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才弯腰捡纸团。
纸团皱巴巴的,是管事房扔的废宣纸,边缘沾了点墨渍。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公子,保重。
字写得很丑,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还有个字少了一笔。
纸角沾了点桂花糕的屑子,闻着还有点甜香。
沈清许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猛地一暖。
是小顺子。
整个东宫,也就只有这个小太监,会偷偷给他递纸条。
上次他帮小顺子求完情,小顺子还在他门口放过两个热包子。
那时候他刚入东宫,没摸清情况,不敢收,又给放回去了。
没想到这傻小子,还记着他的恩。
前世走水的时候,也是这个傻小子,拼了命要砸锁救他。
手都砸得血肉模糊,也不肯走。
最后要不是他把人推开,小顺子估计也被房梁砸死了。
沈清许捏着纸条,指尖有点发热。
这一世,他怎么也要护住这个傻小子。
不能再让他像前世那样,天天被管事打骂,吃不饱穿不暖。
等过几天找个机会,给小顺子塞点银子。
再想办法把他调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当差。
最好能调出东宫,省得以后萧景煜大婚的时候,被牵连进来。
那个吃人的地方,待得越久越危险。
他把纸条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
指尖碰到硬硬的,是他刚才画的那幅竹笛画,也塞进去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正好被云遮住,院子里暗了下来。
远处东宫的寝殿还亮着灯,想来萧景煜还在处理公务。
前世他这时候,估计还在书房陪着萧景煜,帮他改策论。
改到半夜,萧景煜会赏他一块桂花糕,他还当是什么宝贝。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沈清许嗤笑一声,吹灭了案上的灯。
躺回床上,他摸着衣兜里的纸条,还有那幅画。
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明天就想办法,打听打听三年前花朝节前后。
京里有没有哪家的公子,去过城外的那片竹林。
尤其是穿玄色衣袍,耳尖有红痣的。
总能找到点线索。
他闭了闭眼,意识渐渐模糊。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少年,应该还在天京城吧。
总不能,这辈子也找不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