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眶发酸。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指尖没有被火烧过的灼痛感。
后颈也没有抵着青砖的硌痛。
腿上更没有被房梁砸过的钻心剧痛。
沈清许愣了好半天才动了动手指。
指尖滑过脸颊,光滑平整。
没有烟灰,没有火燎出来的细小伤口。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
裤腿是干净的月白色,没有被火烧的破洞。
他伸手按了按小腿,肌肉紧实,半点不疼。
完全不像被砸得骨裂过的样子。
他又抬手看自己的手。
细白修长,指节干净。
虎口处只有一点极淡的薄茧,是练琴磨的。
没有秋猎挡马时留下的狰狞疤痕。
也没有三年握笔抄书磨出来的厚茧。
是他十六岁的手。
沈清许猛地抬头扫向四周。
屋子不大,四壁糊着新的窗纸。
案上摆着他惯用的一方端砚,还有半块没拆封的徽墨。
那是他入东宫前,父亲特意给他备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裹着玉兰花的香气吹进来,甜丝丝的。
廊下有小太监扫地的声响,还有人低声说笑。
没有焦糊味,没有哭喊,没有震天的喜乐。
沈清许扶着窗沿,闭了闭眼。
他没死。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熙十七年春,他入东宫的第一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铜锁冰凉的锈味,小顺子带血的哭腔。
萧景煜捏着他的下巴,笑着说他是替身的语气。
还有火烧到骨子里的剧痛,连灵魂都在发烫。
沈清许指尖死死攥着窗棂,指甲掐进掌心。
疼意顺着神经窜上来,他才终于确定,不是梦。
他真的重活了一世。
有机会把所有错的事,都扳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
不能慌。
现在才刚开始。
萧景煜还不知道他已经记起了所有事。
他还有时间。
护着沈家,查明当年走水的真相。
还有那个三年前竹林里的少年,他总要找到。
外面传来敲门声,尖细的太监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公子,醒了吗?殿下传您去书房呢。”
沈清许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听不出异常:“知道了。”
他走到衣架边,拿起那件新做的青色儒衫。
是东宫给侍读统一裁的,料子软,绣着暗纹。
前世他刚拿到的时候,还高兴了半天,觉得太子看重他。
现在指尖碰到布料,只觉得凉得刺骨。
他换好衣服,理了理衣襟,才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脸圆眼小的青灰衣太监,见他开门,立刻赔笑行礼。
“沈公子,快走吧,殿下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清许扫了他一眼,指尖微微收紧。
他认得这个太监。
前世他刚入东宫时,这太监犯了错被管事打。
他还替他求过情,给过他一吊钱治伤。
后来走水那天,他明明就在偏殿附近,却从头到尾没露面。
现在见了他,笑得倒是比谁都恭敬。
沈清许心里冷笑,面上却半点没露,只微微点头:“有劳带路。”
他跟着那太监往书房走,故意放慢了脚步。
前世在东宫待了三年,他只顾着埋头给萧景煜办事。
从来没留心过东宫的布局,直到最后被锁在偏殿,连逃的路都找不到。
这一世,他总要把路都摸清楚。
他暗中扫过周围:东跨院是太子的书房,守卫最严,每三步就有一个带刀侍卫。西跨院是寝殿,平时只有贴身太监能进。南边是下人住的偏院,人多眼杂。西北角有个不起眼的角门,平时只有倒泔水的太监走,门口只站了一个守卫,松得很。
他还注意到,侍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空隙,守卫最松懈。
西跨院后面还有个堆杂物的小院子,围墙矮得很,翻出去不难。
这些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路上碰到几个拎着食盒的宫女,见了他都笑着行礼,一口一个“沈公子”,态度恭敬得很。
前世他还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尊重他。
现在才知道,不过是看太子头一天就召见他,做的面子功夫罢了。
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书房门口,那小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赔笑:“沈公子,殿下让您进去。”
沈清许理了理衣襟,压下眼底的寒意,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
萧景煜坐在案后,穿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羊脂玉冠束着。
手里翻着一本诗集,见他进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个温和的笑。
那笑容恰到好处,眼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清许来了?坐。”
他的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水面,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前世的沈清许,就是被这张脸,这副声音,骗了整整三年。
沈清许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臣沈清许,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煜立刻起身走过来,亲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温度温凉。
和前世他捏着自己下巴,说“你是替身”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景煜笑得温和,拉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以后在东宫,不用行这么大礼。”
他转身走到案边,给沈清许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烟袅袅,是碧螺春的香气。
“知道你爱喝碧螺春,特意让下面备的。”萧景煜坐回对面,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刚到东宫,住得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和前世第一天说的话,一字不差。
沈清许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冷得发慌。
前世他听到这话,感动得差点红了眼,觉得太子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他爱喝碧螺春?是萧景煜那个藏了三年的白月光爱喝吧。
他不过是沾了人家的光罢了。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没喝,又放回案上,抬眼看向萧景煜,语气平静:“多谢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萧景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你是沈阁老的公子,才名满京城,能来东宫当侍读,是我的福气。”
又是这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前世他就是被这些话哄得晕头转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人才,死心塌地给萧景煜卖命。
现在听着,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沈清许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嘲讽:“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萧景煜笑了笑,拿起案上的一本策论,递给他。
“这是我前些天写的,你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管说。”
沈清许接过来,指尖碰到宣纸,是上好的贡纸,上面的字端正温润,和萧景煜的人一样,看起来完美无缺。
他翻了两页就知道,这策论根本不是萧景煜写的。
是他找翰林院的张编修代笔的,前世他还傻乎乎地提了好几条修改意见。
后来萧景煜拿着这策论在朝堂上出了风头,半句没提他的功劳。
不过他现在没说破,只是淡淡点头:“臣回去仔细看,看完了再回禀殿下。”
萧景煜笑得更温和了,眼神扫过他的脸,特意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很远的人,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缥缈:“清许,你这双眼睛,生得真好。”
来了。
这句话,是他三年替身噩梦的开始。
前世他听到这话,还红了脸,以为是太子真心夸他。
现在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沈清许压下不适,微微低头,做出几分羞涩的样子:“殿下说笑了。”
萧景煜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刚入东宫,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晚膳我让人送到你院里,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管事说。”
沈清许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萧景煜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温和得像能溺死人:“对了清许。”
沈清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景煜坐在案后,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往后东宫就是你的家。”
家?
沈清许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心里冷笑。
前世我就是死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的。
被人锁在偏殿,烧成了一把灰。
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更不会再做谁的替身。
他面上依旧恭敬,微微弯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
“多谢殿下。”
他转身走出书房,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很。
沈清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红的印子,渗了点血珠出来。
他没在意,只是抬眼看向宫外的方向。
天京城外的竹林,这个季节应该正好抽新叶。
那个递给他竹笛的少年,他总会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