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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生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眶发酸。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指尖没有被火烧过的灼痛感。


后颈也没有抵着青砖的硌痛。

腿上更没有被房梁砸过的钻心剧痛。

沈清许愣了好半天才动了动手指。


指尖滑过脸颊,光滑平整。

没有烟灰,没有火燎出来的细小伤口。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


裤腿是干净的月白色,没有被火烧的破洞。

他伸手按了按小腿,肌肉紧实,半点不疼。

完全不像被砸得骨裂过的样子。


他又抬手看自己的手。

细白修长,指节干净。

虎口处只有一点极淡的薄茧,是练琴磨的。


没有秋猎挡马时留下的狰狞疤痕。

也没有三年握笔抄书磨出来的厚茧。

是他十六岁的手。


沈清许猛地抬头扫向四周。

屋子不大,四壁糊着新的窗纸。

案上摆着他惯用的一方端砚,还有半块没拆封的徽墨。


那是他入东宫前,父亲特意给他备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裹着玉兰花的香气吹进来,甜丝丝的。


廊下有小太监扫地的声响,还有人低声说笑。

没有焦糊味,没有哭喊,没有震天的喜乐。

沈清许扶着窗沿,闭了闭眼。


他没死。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熙十七年春,他入东宫的第一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铜锁冰凉的锈味,小顺子带血的哭腔。

萧景煜捏着他的下巴,笑着说他是替身的语气。


还有火烧到骨子里的剧痛,连灵魂都在发烫。

沈清许指尖死死攥着窗棂,指甲掐进掌心。

疼意顺着神经窜上来,他才终于确定,不是梦。


他真的重活了一世。

有机会把所有错的事,都扳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


不能慌。

现在才刚开始。

萧景煜还不知道他已经记起了所有事。


他还有时间。

护着沈家,查明当年走水的真相。

还有那个三年前竹林里的少年,他总要找到。


外面传来敲门声,尖细的太监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公子,醒了吗?殿下传您去书房呢。”

沈清许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听不出异常:“知道了。”


他走到衣架边,拿起那件新做的青色儒衫。

是东宫给侍读统一裁的,料子软,绣着暗纹。

前世他刚拿到的时候,还高兴了半天,觉得太子看重他。


现在指尖碰到布料,只觉得凉得刺骨。

他换好衣服,理了理衣襟,才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脸圆眼小的青灰衣太监,见他开门,立刻赔笑行礼。


“沈公子,快走吧,殿下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清许扫了他一眼,指尖微微收紧。

他认得这个太监。


前世他刚入东宫时,这太监犯了错被管事打。

他还替他求过情,给过他一吊钱治伤。

后来走水那天,他明明就在偏殿附近,却从头到尾没露面。


现在见了他,笑得倒是比谁都恭敬。

沈清许心里冷笑,面上却半点没露,只微微点头:“有劳带路。”

他跟着那太监往书房走,故意放慢了脚步。


前世在东宫待了三年,他只顾着埋头给萧景煜办事。

从来没留心过东宫的布局,直到最后被锁在偏殿,连逃的路都找不到。

这一世,他总要把路都摸清楚。


他暗中扫过周围:东跨院是太子的书房,守卫最严,每三步就有一个带刀侍卫。西跨院是寝殿,平时只有贴身太监能进。南边是下人住的偏院,人多眼杂。西北角有个不起眼的角门,平时只有倒泔水的太监走,门口只站了一个守卫,松得很。


他还注意到,侍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空隙,守卫最松懈。

西跨院后面还有个堆杂物的小院子,围墙矮得很,翻出去不难。


这些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路上碰到几个拎着食盒的宫女,见了他都笑着行礼,一口一个“沈公子”,态度恭敬得很。


前世他还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尊重他。

现在才知道,不过是看太子头一天就召见他,做的面子功夫罢了。

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书房门口,那小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赔笑:“沈公子,殿下让您进去。”

沈清许理了理衣襟,压下眼底的寒意,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


萧景煜坐在案后,穿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羊脂玉冠束着。

手里翻着一本诗集,见他进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个温和的笑。

那笑容恰到好处,眼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清许来了?坐。”

他的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水面,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前世的沈清许,就是被这张脸,这副声音,骗了整整三年。


沈清许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臣沈清许,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煜立刻起身走过来,亲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温度温凉。

和前世他捏着自己下巴,说“你是替身”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景煜笑得温和,拉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以后在东宫,不用行这么大礼。”

他转身走到案边,给沈清许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烟袅袅,是碧螺春的香气。


“知道你爱喝碧螺春,特意让下面备的。”萧景煜坐回对面,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刚到东宫,住得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和前世第一天说的话,一字不差。

沈清许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冷得发慌。


前世他听到这话,感动得差点红了眼,觉得太子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他爱喝碧螺春?是萧景煜那个藏了三年的白月光爱喝吧。


他不过是沾了人家的光罢了。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没喝,又放回案上,抬眼看向萧景煜,语气平静:“多谢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萧景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你是沈阁老的公子,才名满京城,能来东宫当侍读,是我的福气。”

又是这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前世他就是被这些话哄得晕头转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人才,死心塌地给萧景煜卖命。


现在听着,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沈清许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嘲讽:“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萧景煜笑了笑,拿起案上的一本策论,递给他。


“这是我前些天写的,你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管说。”

沈清许接过来,指尖碰到宣纸,是上好的贡纸,上面的字端正温润,和萧景煜的人一样,看起来完美无缺。

他翻了两页就知道,这策论根本不是萧景煜写的。


是他找翰林院的张编修代笔的,前世他还傻乎乎地提了好几条修改意见。

后来萧景煜拿着这策论在朝堂上出了风头,半句没提他的功劳。

不过他现在没说破,只是淡淡点头:“臣回去仔细看,看完了再回禀殿下。”


萧景煜笑得更温和了,眼神扫过他的脸,特意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很远的人,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缥缈:“清许,你这双眼睛,生得真好。”

来了。


这句话,是他三年替身噩梦的开始。

前世他听到这话,还红了脸,以为是太子真心夸他。

现在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沈清许压下不适,微微低头,做出几分羞涩的样子:“殿下说笑了。”

萧景煜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刚入东宫,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晚膳我让人送到你院里,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管事说。”

沈清许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萧景煜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温和得像能溺死人:“对了清许。”

沈清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景煜坐在案后,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往后东宫就是你的家。”

家?

沈清许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心里冷笑。

前世我就是死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的。


被人锁在偏殿,烧成了一把灰。

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更不会再做谁的替身。


他面上依旧恭敬,微微弯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

“多谢殿下。”

他转身走出书房,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很。

沈清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红的印子,渗了点血珠出来。


他没在意,只是抬眼看向宫外的方向。

天京城外的竹林,这个季节应该正好抽新叶。

那个递给他竹笛的少年,他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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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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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墨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