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许是被冻醒的。
后颈抵着冰冷的青砖,硌得发疼。
耳边是震天动地的喜乐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太子萧景煜的大婚之日。
娶的是京中传了半年的白月光。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手腕上还勒着昨天的绑痕,蹭得发疼。
是昨天被关进来时,侍卫捆的。
他扶着墙走到门边。
指尖碰到木门,凉得刺骨。
门环上挂着把硕大的铜锁,锈得发黑。
他抬手晃了晃,铜锁纹丝不动。
只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外面的喜乐声更响了。
迎亲的队伍进了东宫大门。
有丫鬟婆子的笑声飘进来。
说着“太子妃真是好福气”。
沈清许笑了一声,呛得咳了起来。
入东宫三年,他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侍读。
人人都羡慕他运气好,能得太子青眼。
连书房这种重地,他都能随意进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替身。
萧景煜第一次见他,就捏着他的下巴笑。
说“清许,你这双眼睛,和我心里那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刚及冠,心里还揣着少年人的热忱。
只当是太子看重他,待他不同。
后来三年,萧景煜待他确实好。
他爱吃的桂花糕,每次茶案上都摆着。
他爱弹的七弦琴,萧景煜特意寻了百年桐木。
连他写字的瘦金体,萧景煜都要夸一句“像极了”。
他那时候傻,真以为萧景煜对他有半分真心。
哪怕旁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是男宠。
他也咬着牙忍了,想着等太子坐稳储位。
总会给他个名分,哪怕不是正妃。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去年秋猎,有人暗中给萧景煜的马下了毒。
马惊了往山崖边冲,是他扑上去拉住缰绳。
手臂被马蹄踩得骨裂,养了三个月才好。
萧景煜那时候守在他床边,眼睛红得厉害。
说“清许,你放心,我必不负你”。
他那时候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连疼都忘了。
直到半个月前,萧景煜亲口告诉他。
他要大婚了,娶的是江南救过他的女子。
就是他念了三年的那个白月光。
沈清许那时候才反应过来。
那天萧景煜守他一夜,根本不是为了他。
那天是白月光的生辰,他不过是个替代品。
他笑着问萧景煜,“殿下这三年,有没有半分是对我?”
萧景煜只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温润得一如既往。
“清许,你是个聪明人,别问不该问的。”
他当天就收拾了东西,想离开东宫。
却被侍卫按在地上,直接锁进了这偏殿。
萧景煜的贴身太监来送过一次饭,还带了杯酒。
说“殿下赏的,让你安安稳稳待着,别惹事”。
他喝了那杯酒,之后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沈清许喉间发涩,又咳了两声。
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焦糊味。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炭盆烧过了头。
直到门缝里飘进一缕黑烟,他才猛地回神。
走水了。
他抬手拼命拍门,“来人!走水了!”
外面的喜乐声盖过了他的喊声,没人应。
他提气踹向木门,踹得脚踝发疼。
门也只晃了晃,落了点灰下来。
浓烟越来越重,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靠在门上喘气,心里凉得发慌。
这哪里是意外走水。
分明是有人要他死。
大婚之夜,东宫偏殿走水。
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侍读,谁会在意?
萧景煜甚至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毕竟正主回来了,他这个替身也就没用了。
那杯酒里,指不定加了什么东西。
就是怕他醒了,跑出去坏了他的好事。
沈清许滑坐在地上,呛得直咳嗽。
原来他娶的根本不是我。
也从来没打算要我。
三年真心,全喂了狗。
浓烟越来越浓,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哭腔。
“公子!沈公子!你在里面吗!”
是小顺子。
东宫最不起眼的扫洒小太监。
去年冬天雪大,他冻得晕在雪地里。
是沈清许给了他一件旧棉袄,还让厨房留了热饭。
上个月他偷拿了管事的糕点,被打得半死。
也是沈清许出面,替他求了情,保下他一条命。
沈清许撑着墙站起来,哑着嗓子喊:“小顺子!别过来!”
外面的砸锁声哐当哐当的,响得厉害。
“公子!你别怕!奴才救你出去!”
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砸锁的动作没停。
沈清许能听见他疼得抽气的声音。
想来是砸锁的时候,砸到了手。
“别砸了!你喊人了吗?其他人呢?”
“都去前殿喝喜酒了!没人管这边!”
小顺子的声音发颤,“公子你再等等!锁快开了!”
沈清许心里一酸。
他在东宫三年,待上上下下都客客气气。
得了赏赐也都分给下面的人,从没苛待过谁。
到头来愿意拼命救他的,居然是个他随手帮过的小太监。
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一口一个“沈先生”的人。
现在怕是都在前面,给太子和太子妃道喜呢。
浓烟越来越呛,他腿软得站不住。
又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咳得肺都疼。
耳边的砸锁声还在响,一下比一下急。
他甚至能听见小顺子的手砸在铜锁上的声音。
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突然,头顶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
沈清许抬头,就看见房梁燃着火。
正往门口的方向,直直砸下来。
“小顺子!躲开!”
他拼尽全身力气扑到门边,隔着门狠狠撞了一下。
外面的小顺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房梁砸了下来,正好堵在门后。
沈清许被房梁压住了腿,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火烧到了他的衣摆,烫得皮肤发疼。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
小顺子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扒着门缝往里看。
指尖被烧得发烫的门框烫出了泡,也不肯缩回去。
“我没事。”沈清许哑着嗓子,咳得厉害。
嘴里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奴才不走!”小顺子的手扒在门缝上,声音抖得不成样。
“公子救过奴才的命,奴才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傻不傻。”沈清许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
混着烟灰,在脸上划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我活不成了,你没必要陪我死。”
“你还年轻,以后好好活着。”
“别像我似的,傻得把真心给错了人。”
他咳了几声,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的砸锁声和哭声好像越来越远。
连震天的喜乐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的花朝节。
那天他偷溜出府玩,在城外的竹林里迷了路。
风扫过竹叶,沙沙的响。
风里还带着竹林外桃林的香气,甜丝丝的。
有个穿玄色衣袍的少年站在竹林里。
手里拿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
少年走到他面前,把竹笛递给他。
指尖有薄茧,碰到他的手,温温热热的。
他看不清少年的脸,只看见他耳尖有颗小小的红痣。
少年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他说“竹林路滑,我带你出去”。
后来他跟着少年出了竹林,还没来得及问名字。
家里的下人就找来了,慌慌张张说老爷找他。
他匆匆忙忙跑了,连那支竹笛都忘了还。
这三年,他被东宫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他要是没答应入东宫,会不会还能再碰到他。
会不会不用做谁的替身,只做他自己。
可惜啊,没机会了。
火越来越大,烧得他浑身都疼。
连骨子里都在发疼。
沈清许慢慢闭上眼睛。
若有来生……
他再也不要这么傻了。
再也不要把真心给不值得的人。
再也不要困在这吃人的东宫里面。
若有来生……
他要找到那个竹林里的少年。
要问问他,那支竹笛,他还要不要。
还要护着他的父亲,护着沈府满门。
不让前世那些糟心的事,再发生一遍。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吞没了所有声响。
连火烧的噼啪声,都彻底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过了一辈子。
沈清许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得他眼睛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