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鸡鸣散在风里,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灰白的光线落在床头案上,映着那只青瓷小瓶。楚昭昭睁眼时,手已经按在了瓶身上。她没立刻动,只缓缓吸了口气,肋骨深处那股钝痛还在,但比昨夜轻了些。
她拧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药丸乌黑,带着淡淡的苦香。她仰头吞下,舌尖泛起一丝凉意,随即沿着喉咙滑入腹中。片刻后,一股温热自心口散开,像有细流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渐渐回暖。
她坐起身,动作仍慢,却不再需要扶墙借力。外衫还披在身上,她伸手抚平袖口褶皱,目光扫过枕下——母亲留下的铜牌还在,冰凉坚硬,硌着手心。她没拿出来,只压了一瞬,便放下了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王伯。他在廊下站定,低声禀报:“郡主,您要的消息,打听到了。”
“进来。”楚昭昭声音不高,却清晰。
门推开一条缝,王伯低着头走进来,顺手掩上门。他年近五旬,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双手捧着一张纸,递上前:“这是宗人府刚发下来的武试章程,我托人在值房抄来的,一字未改。”
楚昭昭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字迹工整,列着此次武试的明文规则:
**地点:皇家猎场**
**时限:三日**
**形式:可组队,亦可独行**
**评分标准:所获猎物数量、品级、完整度综合评定**
**特别条款:允许意外发生,生死自负**
她看到最后一句时,指尖在“允许意外”四个字上停了停。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王伯点头,“考官由宗人府与兵部共派,名单尚未公布。但……听值房的小吏说,东谷入口这几日多了不少‘猎户’,都是新面孔,操北地口音,带刀不带弓。”
楚昭昭没应声,只将纸折好,放在案上。
她早料到二皇子不会只靠明面手段。三百私兵扮作猎户,守在必经之路,等她入局。而这一纸“允许意外”,就是给他们递的刀——只要她在猎场“失足落崖”“遭猛兽袭击”,朝廷查都不必深查,一句“规矩如此”便可结案。
她冷笑了一声。
不是愤怒,也不是惧怕,只是看清了对方底牌后的冷静。
“你做得很好。”她对王伯说,“这事别再提,回去照常当差。”
王伯应了声“是”,低头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楚昭昭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喝下,清醒神志。她不需要再靠读心术去试探人心,也不需要谁替她递话传信。她现在要的是人,是能用的、靠得住的人。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铁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是三道划痕。这是母亲当年在军中用过的信物,能召三名曾立战功、退伍归乡的老兵回营听令。她昨日已派人送出消息,今晨该到了。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院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节奏短促,是暗号。
她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皆穿粗布短打,身形精瘦,脸上风霜刻得深,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看见她手中铁牌,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横胸行礼——这是北疆边军最重的军礼。
“参见郡主。”
楚昭昭没让他们起身,只盯着他们看了片刻。
“你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为首那人抬头,是个左脸带疤的汉子,声音沉稳:“武试在即,郡主要进猎场。我们接到信令,前来效命。”
“不止是效命。”楚昭昭道,“是送死。”
三人不动。
“二皇子要在武试中杀我。”她直说,“东谷入口埋了三百私兵,扮作猎户。我若进去,就是往刀口上撞。你们若随我,极可能活不出三日。”
三人互看了一眼,依旧跪着。
疤脸汉子开口:“属下张远,原北疆第三哨巡骑校尉,戍边十二年,斩敌首四十七级。我这条命,早该死在嘉峪关外的雪夜里。是镇北王救了我,如今王不在,王女在,我愿再战一场。”
第二人接话:“属下赵岩,原辎重营把总,押粮三次遇伏,全队无一人弃车逃亡。我赵家三代从军,骨头硬,不怕死。”
第三人最年轻,也最沉默,只道:“属下陈七,无名小卒,但认这块牌。谁护过北疆百姓,我就跟谁。”
楚昭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不是药效,是别的什么。
她上前一步,弯腰,亲手将三人扶起。
“我不是让你们赴死。”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让你们——帮我,让对手死。”
三人抬眼,目光灼灼。
她松开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三把短刃,刀身窄而薄,是北疆特制的林间刺杀利器。她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接下来三日,你们是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刀。”
“我不求你们为我拼命,只求你们——活着出来。”
“若我死了,你们不必收尸,带着这牌子去边城,告诉那些老兵,镇北王府的姑娘,没给她们丢脸。”
三人握紧刀柄,齐声道:“愿随郡主,血尽方休!”
楚昭昭点头,不再多言。
她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猎场地形图——这是父亲早年留下的旧档,标注了山势、水源、猛兽出没区。她指着东谷:“他们会在这里设伏,因为地势窄,易围困。但我们不走东谷。”
“绕西岭。”她继续道,“那里坡陡林密,野猪群居,寻常考生不敢去。正因如此,反是 safest 的路。”
张远点头:“西岭后山有条断河沟,雨季干涸,可藏人。我们先潜入,在沟底设哨。”
“好。”楚昭昭道,“你们三人分两班轮守,一人盯路线,一人清陷阱,一人备退路。不得擅自行动,一切以信号为准。”
“是!”
“还有。”她顿了顿,“我不用读心术探你们忠奸,也不靠猜忌立威。我只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下令撤,你们会不会犹豫?”
三人齐声答:“绝不!”
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表情——不是笑,是认可。
“去吧。”她说,“换装束,领装备,一个时辰后,偏院集合。我们不出府,但必须随时能走。”
三人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晨雾未散,隐约可见皇家猎场的轮廓,连绵山林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静默无声。
她知道,那里面藏着刀,藏着陷阱,藏着想要她命的人。
但她也清楚,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西苑装病求生的嫡女。她有了人,有了图,有了计划。她手里没有千军万马,但有三把刀,三颗敢死的心。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窗扇。
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没有再看铜牌,也没有再摸瓷瓶。她只是站着,望着那片山林,直到日头升起,雾散光现。
远处,一只苍鹰掠过树梢,振翅飞向猎场深处。
楚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寒刃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