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靠在床边，背脊贴着冰凉的柱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她手指还死死扣着床沿，指节泛白，呼吸短促而沉重。刚才那一口血呛出来时，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去挡，只觉胸口一热，腥甜便涌上了喉咙。现在那股灼烧感仍在肋骨深处翻搅，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磨动。

门帘掀动的声音响起，孙嬷嬷端着汤碗进来，脚步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她歪坐在床边，唇角未擦净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的线。

“我的天！”孙嬷嬷惊叫一声，碗差点脱手，她几步抢上前，把参汤搁在桌上，伸手就去扶人，“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谁给你换的衣裳？怎么不叫人？”

楚昭昭想摇头，可头刚偏一下，眼前就一阵发黑。她只能由着孙嬷嬷架起自己，半拖半抱地挪到床上躺下。被褥冰凉，她蜷了蜷脚趾，才慢慢缓过一口气。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就是累了。”

孙嬷嬷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手抖得厉害。她不敢看楚昭昭的脸，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嘟囔：“累也不能把自己逼成这样啊……你娘当年也是……”话到一半猛地收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楚昭昭闭着眼，听见了。

那声音从孙嬷嬷心里钻出来，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如同耳语——【这孩子太拼命了，跟她娘当年一样。一步都不肯停，一口苦都不肯说，最后……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她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只轻轻问：“孙嬷嬷，我娘当年……也是这样吗？”

孙嬷嬷手一顿，帕子掉在被角上。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侧过脸去不让她看见。

“别问这些了。”她声音发紧，“你现在该休息，别的事以后再说。”

楚昭昭没再追问。她知道孙嬷嬷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但她也听见了对方心里翻腾的念头——【不能再让她走老路……可这话我能说吗？说了又能怎样？主母临死前千叮万嘱，有些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可这孩子……分明已经走上同一条道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孙嬷嬷身上。老人正低头收拾药碗，手还在微微发抖，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忽然意识到，孙嬷嬷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事。那些被掩埋的过往，那些无人敢提的旧案，也许就藏在这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

她又启用了读心术。

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

【当年主母也是这般咳血……也是这般不肯声张……她查账、对质、夜探，一天都没歇过。我劝她，她说‘若我不做，谁来做’。可结果呢？人走了，冤没平，反倒留下个孤女受罪……如今小姐又要重走这条路，我看着，心都碎了。】

楚昭昭胸口一闷，不是因为反噬，而是因为这句话。

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耗尽的，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被责任、被仇恨、被不得不扛起的一切，一点一点榨干了性命。

她闭上眼，不再使用读心术。能力还在，但她不敢再用。刚才那一听已是冒险，若再强行开启，恐怕下一口血就不只是吐在裙上那么简单了。

她必须停下来。

可怎么能停？周氏虽被禁足，柔柔虽已发配，但陈侍郎倒台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未清除。二皇子一党今日受挫，明日必会反扑。她刚在文试中胜出，宗人府考核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武试、策问、实地勘验……每一步都有陷阱等着她踩。

她不能退。

但她也不能再依赖这能力了。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铜牌，放在砚台旁那枚刻着暗记的旧物。那是权力的凭证，也是危险的引信。她不能再靠读心术预知危机，她得学会不用它也能活下去，也能赢。

孙嬷嬷端来参汤，吹了两口，递到她嘴边：“喝点吧，补补气。”

她坐起身，靠在迎枕上，接过碗慢慢喝了。参味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口那片寒凉。

“孙嬷嬷。”她放下碗，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也看得出来，我在硬撑。可我不是不知道分寸，我只是……不能倒。”

孙嬷嬷低头收拾碗筷，没应声。

楚昭昭盯着她的背影，继续说：“但我答应你，不会再这么用了。读心术伤身，我懂。往后我会小心，也会找别的法子。”

孙嬷嬷肩膀微微一震，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楚昭昭，眼里有泪光闪动，却没落下来。

“小姐……我不是拦你做事。”她嗓音沙哑，“我是怕你走到最后，回头一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主母走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赢了宅斗，赢了朝争，可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我最对不起的，是没能好好陪昭昭长大。’”

楚昭昭怔住。

她从未想过母亲会在那样的时刻，想的是这个。

她以为母亲是恨的，是不甘的，是带着怨气走的。可原来，她最痛的，是没能做个好母亲。

屋内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人影摇晃。窗外风止了，檐下铜铃不再作响，整个西苑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楚昭昭靠回枕上，闭上眼。她感到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上的。她开始怀疑，自己一路拼杀，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守住母亲没走完的路？她是不是也在重复一场注定悲凉的宿命？

她不想这样。

她要活着，要活得久，要亲眼看着敌人伏法，也要看着念昭长大，看着北疆太平，看着桃林开花。

所以她必须变。

不能再靠耳朵听人心，要靠脑子想局势；不能再靠一时狠劲往前冲，要学会布局、借势、藏锋。读心术是利器，但不是依仗。真正的强者，不该被任何外力所困。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轻，是府中规制的行走节奏。

接着，小丫鬟在帘外低声通报：“孙嬷嬷，六皇子殿下在外求见，说是听说郡主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楚昭昭猛地睁开眼。

孙嬷嬷皱眉：“这个时候？小姐刚躺下，哪能见客？我去回了他。”

“等等。”楚昭昭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嬷嬷顿住了脚步。

她撑着床沿坐直，顺手理了理鬓发，又拉过外衫披上。动作缓慢，但每一寸都控制着，不显狼狈。

“让他进来。”她说。

孙嬷嬷迟疑地看着她：“你这模样……真要见？”

楚昭昭点头：“我在房里，清醒着，也没病到见不得人。他既然来了，不见反而奇怪。”

她说完，抬眼看向门口。烛光映在她脸上，苍白中透着冷静。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角落听人心声的小姑娘了。她是镇北王府的嫡女，是即将承爵的郡主，是必须站在风口浪尖的人。

哪怕此刻胸中翻涌，唇间带血，她也不能躲。

她要让人看见，她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