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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反噬

四周一片寂静。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连风都仿佛停了。那张重写的策论就摊在案上,墨迹未干,字句如刀刻入纸背,与原卷一字不差。


礼部侍郎站在桌前,脸色铁青。他手指微微发抖,攥着原卷的边缘几乎要撕破纸角。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败了。不是败在文章上,是败在她的胆魄和底气上。


就在他僵立当场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位身着紫金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宗人府随从。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喧哗便低一分。众人认出是宗人府老王爷,纷纷低头让路,连那户部尚书之子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老王爷走到案前,未看任何人,先伸手取过楚昭昭新写的策论,又接过书吏递来的原卷,两相对照,逐字细读。他看得极慢,眉头微蹙,眼神却越来越亮。足足一盏茶工夫,他才缓缓合上两张纸,抬眼看向礼部侍郎。


“一模一样。”他说,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般响彻全场,“楚郡主凭真才实学考第一,有何问题?”


礼部侍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他身为二皇子一党,本奉命在此设局,欲借“作弊”之名将楚昭昭拖下马,却不料她竟当众复写成功,更不曾想到老王爷会亲自现身裁决。此刻众目睽睽,皇室长者已定论,他若再争,便是质疑宗人府权威。


“可是……”户部尚书之子仍不死心,挤上前一步,指着那答卷,“她怎么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整篇策论?这不合常理!莫非早有准备,串通好了?”


老王爷转头看他,目光如冰刃扫过。那少年顿时打了个寒战,话音戛然而止。


“自己的文章,当然记得住。”老王爷冷冷道,“倒是你,敢当众重写一份吗?”


少年张了张嘴,满脸涨红,却说不出半个字。他不过是个依附权贵的纨绔,平日靠父荫横行,哪能写出这等边防大策?别说重写,连读懂都勉强。


老王爷不再理他,转向楚昭昭,语气缓了些:“你受委屈了。”


楚昭昭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学生只求问心无愧。”


老王爷点头,随即对左右道:“将今日之事记档备案,楚昭昭文试成绩有效,榜首不变。若有再议者,以扰乱科场论处。”


话音落定,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叹服,有人惭愧,更有几位年长士子主动上前,向楚昭昭拱手致意。她一一还礼,姿态从容,毫无倨傲。


礼部侍郎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他不敢再看楚昭昭,只觉背后冷汗直流。他在心里狂喊:完了,二皇子交代的事办砸了!


楚昭昭恰好在此时抬眼望来。


她听见了。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直接撞进她脑海——【完了,二皇子交代的事办砸了!他若怪罪下来,我岂能脱身?】


她嘴角轻轻一扬,笑意浅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转身,提起裙角,迈步离开贡院门前。


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她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质不过是寻常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袋里像是有根弦绷到了极限,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跳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一路步行回府,未乘轿,也未唤人。街市喧嚣,车马往来,她却像走在无声的旷野里。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和体内那股压不住的翻涌。


她强撑着走过朱雀街,转入王府所在的静巷。门房见她独自归来,欲上前迎接,她只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院,踏进内庭回廊。


廊下光影斑驳,风吹动檐角铜铃轻响。


她走得越慢,胸口那股压迫感就越重。像是有把钝刀在心口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出隐痛。她一只手扶住廊柱,指尖用力掐进木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试图压下那股不断上涌的热流。


可终究没能忍住。


一口血猛地呛出,鲜红刺目,溅落在素色裙裾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地晃了一下。她迅速用袖口擦去唇边血迹,抬头四顾——无人看见。廊下空寂,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一手撑着柱子,一手压着肋侧,缓缓直起腰。脚步依旧向前,只是比先前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今日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老王爷出面定局,礼部侍郎颜面尽失,户部尚书之子哑口无言。二皇子的算计,在她一字不差的策论面前,土崩瓦解。


可代价也来了。


读心术反噬,终于降临。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从贡院门前启用读心术确认礼部侍郎心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触及极限。此前数日连番应对周氏、柔柔、赵三、玉佩对峙、文试重写,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消耗心神。今日这场当众复写,更是耗尽了她全部精力。而最后那一听,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步步走向西苑正房,脚步虚浮,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仍坚持着,不呼救,不传人,甚至不让脸上露出半分痛苦。


她必须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终于抵达回廊尽头,内院门口近在眼前。她伸手扶住门框,指尖冰凉。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心悸猛然袭来,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撞在门边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


她咬破了舌尖,靠疼痛维持清醒。血顺着唇角滑下,滴在手背上,温热黏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清明。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进屋内。屏风后的床榻隐约可见,她知道自己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躺下。


可她没有立刻过去。


她先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枚刻有暗记的铜牌,轻轻放在砚台旁。这是母亲留下的信物,也是她手中最后一张底牌。她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然后她解开外裳,搭在椅背,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最后才扶着桌沿,一步步走向床边。


就在她即将触到床沿时,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她猛地弯下腰,一手撑住床柱,另一只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


她没叫,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染血的雕像。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透过窗纸洒进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裙上的血迹已经发暗,像秋日枯叶的颜色。


她终于慢慢坐下,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屋内一片寂静。


下一刻,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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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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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