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青石路上,楚昭昭脚步未停,肩头微暖。她刚走出贡院大门,尚未踏上街口马道,前方人群忽然分开,几个身着儒衫的考生围拢上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面容倨傲,正是户部尚书之子。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四周行人驻足:“楚昭昭,你一个深闺女子,凭什么考第一?分明是作弊!”
身后几名考生纷纷附和,有人低声讥讽:“女子连边关都没去过,能写出什么真知灼见?”“怕不是抄了哪家夫子的旧稿,拿来蒙混过关。”
楚昭昭站定,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尚书之子脸上。她没有退后半步,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淡淡开口:“你说我作弊,可有证据?”
“证据?”那人扬眉,“你本不该入场应试,如今竟夺了榜首,这不是最大的破绽?若你真有才学,敢当众重写一遍策论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就在这贡院门前,笔墨现成,你若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我们便认你是真才实学。否则——”他冷哼一声,“请礼部大人彻查舞弊,还其他考生一个公道。”
周围已有百姓聚拢,或好奇观望,或交头接耳。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小声质疑:“这要求也太苛刻了……谁能当场背下整篇策论?”
楚昭昭神色未变。她看着对方,忽然笑了:“有何不敢?”
话音一落,她转身便朝贡院大门走去。步伐稳健,毫无迟疑。那群考生一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贡院内值守差役正欲阻拦,却见楚昭昭已径直走向主廊下的案桌。她取下腰间玉珏,往桌上一放,朗声道:“烦请礼部大人出题,我要当众重写三日前所作策论,请诸位监看。”
此时礼部侍郎闻声而出,袍角带风,面上堆着笑意:“这是何事喧哗?楚姑娘刚交卷离场,怎又回来了?”
“大人不必装糊涂。”楚昭昭直视他眼,“有人指控我文试作弊,为证清白,我愿当场重写答卷,请您主持公道。”
礼部侍郎眼神微闪,笑容略僵。他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又看了看那户部尚书之子,轻咳两声:“此事非同小可,岂能随意见于街头巷尾?不如……待上报宗人府再议。”
“大人此言差矣。”楚昭昭声音清晰,“既然是科考,便该光明正大。我的名字列在榜首,天下皆知。若不清不楚地压下质疑,岂非让人以为朝廷选才不过是一场儿戏?”
她顿了顿,语气更稳:“请您当众宣读我的原卷策论,再由我执笔重写。若有半字不符,任凭处置。若无差错,请诸位收回污蔑之言。”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那封所谓的“假答卷”早已被藏起,而真正交上去的那一份,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私匣之中——内容精辟,条理严密,绝非伪造所能成就。但他原计划是在放榜后借由揭发作弊之名发难,如今却被当事人主动掀开台面,反倒将他置于被动。
可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只会显得心虚。
他咬牙挥手:“来人,取楚昭昭原卷。”
片刻后,一名书吏捧着密封卷册上前。礼部侍郎亲自拆封,展开纸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边镇之本,在民不在兵。北疆地广人稀,粮运艰难,唯安民屯田,使军户自耕自食,方可固根本、省转运……”
一字一句,皆出自楚昭昭亲笔。文章结构严谨,论据扎实,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听到“骑兵之利,在地形不在多寡”时,有老学究忍不住点头;念到“胡汉通商,可化敌为友”,几位曾走西陲的商人互相交换眼神。
读至“女子亦可守土”一句,全场骤然一静。
礼部侍郎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卷册,强笑道:“文章确有可观之处。但口说无凭,楚姑娘若真能当场复现,才算真本事。”
“那就请大人出题。”楚昭昭已挽起袖口,研墨铺纸,毛笔执于手中。
“题目便是……边防之策。”礼部侍郎略一思索,报出与三日前相同的考题。
楚昭昭点头,提笔蘸墨,不假思索,落纸如行云流水。
第一策:“边镇之本,在民不在兵。”
第二策:“骑兵之利,在地形不在多寡。”
第三策:“烽燧之设,贵在联动而非孤立。”
她写得极稳,每一句都与原卷分毫不差。围观者中有识字之人,悄悄对照记忆中的榜单内容,越看越是震惊。
邻座一位年长考生低声对同伴道:“我昨日帮人誊抄乡试旧文,都没这么熟。”
另一人摇头:“这不是背下来的,是刻在脑子里的。”
楚昭昭继续书写,笔锋未曾迟滞。第四策讲粮草转运之弊,第五策论将帅选拔之误,第六策析互市利害,第七策明女子守土之实。她甚至将母亲当年率妇孺筑城、运粮抗敌的事例简要嵌入,作为佐证。
全文千余字,两个时辰方完成。而她,仅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写完最终一句:“故曰:守国之道,不在壁垒森严,而在民心所向。”
她搁笔,吹干墨迹,将纸张轻轻推至案前中央。
全场寂静。
礼部侍郎走上前,拿起那张新写的策论,逐字比对。他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微微发紧。无论顺序、用词、标点,竟真的一模一样。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听楚昭昭抬起头,目光直视他,问:“大人,可还要再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