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站在贡院丹墀前,晨风掠过青石地面,吹起她袖口一缕素帛。礼部侍郎手执名册立于点名台后,目光扫来时带着审视与试探。她未低头,也未回避,只将腰牌递出,动作平稳如常。差役验过印信,侧身放行。
她迈步走入考场长廊,两侧号舍整齐排列,三十名考生已端坐其位。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转向她——她是唯一的女子,着玄色深衣,束发戴冠,腰佩玉珏,行走间无半分迟疑。
她在指定号舍落座,木案陈旧,墨砚微干。邻座是个年轻士子,低着头整理笔纸,手指微微发颤。楚昭昭不动声色,闭眼凝神,启用心力。
【答案我背熟了,这次肯定能中……只要照着那份策论写,二皇子许的官职就稳了。】
心声清晰入耳,断续却真实。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睁眼时眸光已沉。
考题尚未公布,场内寂静无声。她静坐不动,指尖轻抚案角,感受木质纹理的粗粝。不多时,礼部侍郎踱步至前台,展开黄绢诏书,声音朗朗:“本次文试,论题为——边防之策。”
话音落下,全场提笔声窸窣而起。有人奋笔疾书,有人蹙眉沉思。楚昭昭仍不急,她缓缓研墨,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应试,而是在校阅旧卷。
邻座士子已开始动笔,字迹虽工整,但起笔便是“北疆无险可守,唯赖重兵屯驻”,正是她那篇漏洞百出的《北疆屯兵七策》开篇语。她心中冷笑,果然有人背熟了假答案,准备堂而皇之地抄录上去。
她终于提笔,将彻夜默诵的《边镇屯守八要》精要版落于纸上。
纸上所书,并非那篇诱敌深入的伪作,而是她彻夜默诵、源自母亲遗留公文与北疆实战经验的《边镇屯守八要》精要版。她一笔一划写下第一条:“边镇之本,在民不在兵。”
字迹端正,条理分明。她写道:北疆地广人稀,粮运艰难,若仅靠朝廷拨饷养军,则耗资巨大而难持久;唯有安民屯田,使军户自耕自食,方可固根本、省转运。此策非凭空设想,乃据边城十年实录所证。
第二条:“骑兵之利,在地形不在多寡。” 她指出漠南沙地不宜重甲,西北戈壁当用轻骑突袭,且马匹饲草须就地解决,不可全仰给中原。每一条皆有实地依据,每一句皆可落地施行。
她写得极稳,不疾不徐。邻座士子偶有抬头,见她笔下不断,神情专注,便又低头继续誊抄。他不知自己正将一份荒谬之极的策论奉为圭臬,更不知真正的智慧,早已悄然落纸。
半个时辰过去,楚昭昭已完成四策。她略作停顿,抬眼扫视全场。礼部侍郎正在巡视,目光几次掠过她的案桌,却未停留。但她察觉到,当他看见她仍在书写时,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以为她正在抄写那份送上门的假答卷。
楚昭昭垂眸,继续落笔。
第五条:“烽燧之设,贵在联动而非孤立。” 她提出重建三十六处废弃哨站,以狼烟、铜锣、快马三级传递军情,形成纵深预警体系。第六条:“胡汉通商,可化敌为友。” 主张开放边境互市,以盐铁换牛羊,既缓民生之困,亦减战事之因。
第七条:“将帅之选,重实绩轻门第。” 她直言近年边将多由京中权贵子弟补任,不通地理、不识兵势,徒增败绩。当以战功为升迁标准,不论出身。
最后一条:“女子亦可守土。”
她写下这句时,笔锋稍重。
并非哗众取宠,而是有据可依——当年母亲镇守边关,曾亲率妇孺修城垒、运粮草,甚至持弓登城御敌。北疆百姓至今称颂“楚夫人”。
她搁笔,吹干墨迹,将答卷仔细折好,放入卷封。
两个时辰整,钟声响起。考生陆续起身交卷。楚昭昭站起,整了整衣袍,捧卷走向收卷台。步伐稳健,无半分慌乱。
礼部侍郎亲自接卷。他接过她的试卷时,手指略一顿,翻开封面粗略一扫,见字迹工整、结构完整,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他以为这就是那封被送到府中的假答卷,内容荒唐却足以构陷——届时只需当众揭发,便可定她作弊之罪。
他合上卷册,点头示意记录官登记。眼中闪过得意,如猎人见狐入陷阱。
楚昭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清明如镜。
鱼已咬钩,网已收紧。
她未多言,转身离去,步履未滞,也不回头。
她走过长廊,穿过贡院大门,寒风扑面而来。身后是肃穆考场,前方是喧嚣街市。她知道,三日后放榜之时,便是真相揭晓之刻。
此刻,她只是平静地迈出一步,再一步,踏上归途的青石路。
阳光斜照,映在她肩头,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