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回到西苑后，虽表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也暗自思量着二皇子一党可能的手段。这时，孙嬷嬷将那封无署名的信递到楚昭昭手中时，指尖微微发颤。信纸薄而粗糙，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竹笺，连火漆都没封，只草草折叠着。楚昭昭接过，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扫，未见异样，却已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她拆开信纸，一行墨字赫然入目：文试题目已泄露，二皇子的人会在考场上当众揭发你作弊。

字迹潦草，似是匆忙写就，但笔锋沉稳，绝非寻常仆役能书。楚昭昭目光微凝，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无香，无毒，纸上只有墨臭与一丝极淡的檀味，像是从官衙文书堆里顺手扯下的边角料。

“小姐……”孙嬷嬷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这信……是谁送来的？”

“小厮说是门房转交的，不知来路。”楚昭昭将信纸轻轻搁在桌上，目光未动，“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瘦小的小厮低头进来，穿着粗布短衣，袖口磨得发白。他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

“信是你送的？”楚昭昭问。

“是……是府外一个差爷塞给我的，说要紧事，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小厮声音发紧，“我没看清他脸，只记得穿的是灰袍子，腰上挂个铜牌。”

楚昭昭不动声色，闭眼启用心力。

【老王爷交代我不能说是谁让我送的，只说是要紧事……可这位郡主眼神太利，我怕露馅……】

心声清晰浮现，断续却真实。她睁开眼，心头落定。

信出自宗人府令之手无疑。那句“小心二皇子”的提醒，并非虚言，而是确有其事。此人不愿明言，只敢以匿名信示警，必是忌惮朝中耳目。但她既敢传信，便是默认她可查、可防、可反制。

“你下去吧。”楚昭昭挥手，语气如常。

小厮退下后，孙嬷嬷脸色变了：“小姐，若真有人要当场揭发您作弊，那可是欺君之罪！就算您清白，也难逃审查，更别说通过考核了。”

楚昭昭冷笑一声：“他们想让我‘作弊’，那我就‘作弊’给他们看。”

话音落下，她起身走向书房，步伐稳健。孙嬷嬷紧跟其后，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再问。

书房内烛火初燃，楚昭昭坐在案前，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书写。她写的是《北疆屯兵七策》，题为“边防策论”，内容看似条理分明，实则处处埋下破绽——粮道设于险谷，骑兵布阵背靠沼泽，军械调度竟依赖南方漕运。稍有兵法常识者一眼便知荒谬，但对不谙军事的考官而言，却足以唬住一时。

她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封，唤来王伯。

“你派个可靠的人，扮作游学士子，今夜三更前，把这封信送到礼部侍郎府上。”楚昭昭将信递出，“门房若问，就说是我私拟的策论，请大人‘慎览’。”

王伯接过信，眉头微皱：“小姐，这……万一他真拿去核对考题呢？”

“他不会。”楚昭昭眸光微闪，“他是二皇子门生，若真拿到考题，早该自己用了。如今肯替人监考，图的就是一个‘忠’字。这样的人，最信不过别人会蠢到把答案送上门。”

王伯恍然，点头退下。

楚昭昭并未就此歇息。她特意命丫鬟打开书房侧窗，又让小桃端茶路过时多看两眼，果然不出所料，隔院侍女偷偷扒着墙头望见了送信过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楚郡主连夜派人往礼部侍郎府送密信。

这一招，叫欲擒故纵。

她要让礼部侍郎相信，她不仅准备作弊，而且胆大包天，竟敢直接贿赂主考。更要让二皇子一党认定，她已入彀，只等考场收网。

两日过去，楚昭昭一如往常。清晨练箭，午后读书，晚间抄录旧账册，仿佛全然不知危机将至。唯有深夜，她独坐灯下，反复默诵真正准备的策论纲要——那是她根据母亲遗留的边城公文重新梳理的《边镇屯守八要》，每一策皆有实地依据，每一条皆可落地施行。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气沁骨。楚昭昭起身梳洗，换上玄色深衣外袍，束发戴冠，腰佩玉珏，动作一丝不苟。孙嬷嬷为她整理衣领时，手有些抖。

“别怕。”楚昭昭低声说，“今日我去赴考，不是去求活路，是去走我自己铺的路。”

她走出西苑，府门前马车早已候着。车夫掀帘，她抬脚登车，动作沉稳。临上车前，她回首望了一眼王府飞檐，晨雾中屋脊如刀，冷峻肃杀。

唇角微扬。

车轮启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震动。楚昭昭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手指轻抚袖中那份真正的策论提纲。她知道，此刻礼部侍郎府中，那封假答卷正躺在案头，被反复研读；二皇子一党，也在等着她在考场上“东窗事发”。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要收网的人，是她。

马车驶过朱雀街，远处贡院高墙渐现。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如刃。

三日后，文试开考。楚昭昭步入贡院大门，青袍素带，步履从容。守门差役验过腰牌，放她通行。她穿过长廊，踏上丹墀，正前方，礼部侍郎立于点名台前，手执名册，目光扫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