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楚昭昭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血迹的黏腻感。她不动声色地坐起,秋月已端着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服侍她梳洗。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眼底浮着一层青影,但她眼神清明,动作沉稳。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孙嬷嬷在门外低声禀报:“大小姐,周氏带了柔柔和赵三,已在正堂候着,说有要事当面对质。”
楚昭昭抿了口茶,压下喉间残存的腥甜,起身整理衣裙。她知道,那一枚玉佩终究还是被捡到了。
正堂内香炉烟气缭绕,周氏端坐主位旁侧,一身墨绿褙子衬得脸色冷硬。柔柔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目,手指却紧紧绞着帕子。赵三跪在堂中央,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你来得正好。”周氏见她进门,立刻扬声,“昨夜你不在房中,巡夜婆子说西苑门窗紧闭,可你分明天将亮才回。我本不愿声张,但今早有人在城外破庙拾到这个——”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枚玉佩,高举过头,“这可是你贴身之物?为何会在那种地方?”
满堂目光齐聚而来。
楚昭昭只看了一眼那玉佩,便知是她塞给赵三的那一枚。她不慌不忙上前几步,站定在公案前,声音平稳:“母亲说得热闹,可曾细看过这玉佩?”
周氏一愣,冷笑:“我还用看?上面刻着‘柔’字,是你妹妹的东西,怎会落在你私会外男之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昭昭没答她,反而转向柔柔,语气如常:“妹妹,这玉佩是你常戴的那枚?我记得你说过,它内圈刻痕与你左耳朱砂痣位置相同,是你生母留下的信物,对不对?”
柔柔猝然抬头,嘴唇微颤,下意识抬手捂住左耳。
这一动,满堂皆静。
楚昭昭缓缓开口:“母亲既然拿它作证,那就该知道,这玉佩内圈极细,非近看不可见。您若未细察,又如何断定它是我的?”
她一步踏上,伸手取过玉佩,翻转过来,指腹轻轻一抹:“请诸位看看——这内圈刻的,正是一个‘柔’字,且下方一点,正对耳上红痣所在。此物既出自破庙,又由赵三携带,莫非是妹妹昨夜去过那里?”
柔柔脸色瞬间惨白,连连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椅子才停住。
周氏猛然站起:“胡言乱语!这分明是你栽赃陷害!赵三,你说!是谁让你带着这玉佩逃走的?是不是她逼你作伪证?”
赵三浑身一抖,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小人……小人不知……只是被人救出,手中多了这块玉……”
楚昭昭盯着他,忽然启用心力。耳边嗡鸣一声,随即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心声钻入脑海——
【孙儿……还在他们手里……不敢说……不能说……】
她心头一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原来如此。赵三并未真正脱身,他的孙子仍在对方掌控之中。所以他不敢指认真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面上不动分毫,反将玉佩往公案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母亲若不信,大可去查庙中痕迹。昨夜风大,墙根有新踩的脚印,马蹄印也未全被露水掩去。若说有人私会外男,倒不如问一问,是谁半夜带人闯庙,惊扰神明?”
周氏语塞,脸色铁青:“你……你竟敢反咬一口!”
“我非反咬。”楚昭昭直视她,“我只是提醒母亲,莫要拿着别人的贴身之物,来污我清白。妹妹一向珍重此佩,如今却流落荒庙,若传出去,伤的是她的名声,损的是府中体面。”
柔柔站在原地,一手仍捂着耳朵,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堂中仆妇丫鬟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落在柔柔身上。有人低声议论:“难怪昨儿见二小姐心神不宁……”“那玉佩她从不离身,怎会丢了?”“莫不是真有什么隐情?”
周氏察觉风向不对,厉声道:“够了!都闭嘴!今日是审她楚昭昭夜出府门,不是听你们嚼舌根!”
楚昭昭却不理她,只静静看着赵三:“你既被救出,为何不回府报信,反倒藏匿在外?是谁拦你?又是谁威胁你?”
赵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始终不开口。
楚昭昭再问:“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那庙中守门打手,穿的是粗布短褐,腰间束带打的是死结,那是周家庄户惯用的手法。你被拘禁多日,饮食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麸皮残渣——这些,可不是我府中厨下所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氏:“母亲若想查清真相,不如让衙门差役去柳河屯走一趟。问问那些被强占田产的人家,可认得这位赵三?再查查周家账上,有没有一笔‘遣散费’,专付给不肯按手印的老农?”
周氏瞳孔骤缩,猛地拍桌:“你住口!”
楚昭昭冷笑:“我不住口。这玉佩既出自我手,我便认下——是我派人去救他。可我要问一句,是谁先囚他于庙中?是谁以孙儿性命胁迫他作假证?母亲今日拿这玉佩来攻我,可想过它最终指向何人?”
她说完,一把抓起玉佩,狠狠掷于公案之上。
“啪”的一声,玉坠落地,滚了几圈,停在赵三膝前。
柔柔踉跄后退,扶着椅背才没跌倒。她望着那枚玉佩,仿佛看见自己最隐秘的恐惧被摊在日光之下。
楚昭昭站着不动,脊背挺直。她赢了这一轮言语交锋,拆穿了构陷链条,把污名反推回去。可她心里清楚,这场对峙远未结束。
赵三没自由。他的孙儿还在敌手。他刚才那句心声,像一根刺扎进她脑中——她救了人,却没斩断绳索。
她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暴露自己已知内情。否则,孩子性命堪忧。
堂中寂静片刻,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逼近。
一个家丁匆匆进来,扑通跪下:“禀夫人、大小姐,门外……门外太子驾到,说要亲来问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