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楚昭昭吹灭烛火,将最后一张写有线索的纸条投入灯台。灰烬飘起,落在她指尖,烫了一下,她没缩手。窗外风紧,檐下铜铃轻响,巡夜婆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掀开夹层,取出一套深灰短打衣裳,迅速换上。腰间别了匕首,袖中藏了三根银签,最后摸了摸发髻里那枚薄铁片——这是她唯一能防身的暗器。
她轻轻推开窗,冷风灌入,吹得帐角一扬。假山影子斜在墙上,像一道裂口。她等巡夜人走过拐角,翻身跃出,落地时脚尖一点,贴着墙根疾行。花园池水结着薄冰,映不出人影,她借着枯树遮掩,绕到西墙下。墙头砖石松动,她踩着凹处攀上去,稍一用力,一块砖滑落,“啪”地砸在墙外草堆里。她僵住,屏息听动静。狗吠了几声,远处门房亮起灯,有人探头张望,嘟囔几句又缩回去。
她翻下墙,落地无声。巷子黑得不见五指,她贴着墙走,穿过三条窄道,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土块之间,避开积水。城外土地庙离镇北王府不过三里路,但这一路处处埋眼线。她记得赵三老家在城东柳河屯,后来被周家赶出来,流落到这破庙栖身。前日张全倒下前传话,说亲眼见两个粗汉押着他进了庙,之后再没人见过他出来。
庙在荒坡上,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挂着。她伏在坡下枯树丛中,盯住庙门。两个打手坐在门槛上,一人叼着草棍,一人抱着木棍,不时交头接耳。每隔半盏茶工夫,便有一人起身绕庙走一圈。她估摸着时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瞄准庙前石阶旁的破陶罐,手腕一抖——“叮”一声脆响,银签击中罐沿,滚进草堆。
守门打手立刻警觉,握棍站起。“什么声音?”
“过去看看。”另一人挥手,“别又是野猫偷香火钱。”
一人提棍走向草堆,弯腰拨弄。另一人仍坐在门槛,却已站起半身,目光紧盯那边。就在这十息空档,楚昭昭贴着墙根绕至后窗。窗棂腐朽,缝隙宽得能伸进手指。她抽出匕首,轻轻撬开一条缝,往里望去。
赵三被绑在柱子上,嘴塞破布,手脚捆着粗绳。他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她压低身子,用匕首割断绳索。绳子一松,他整个人瘫软下滑,她伸手托住肩膀,迅速摘掉他口中布团。
“你孙子在城南面馆,已经安全了。”她低声说,语气不容迟疑。
赵三嘴唇哆嗦,想说话,却被呛住咳嗽。她扶他靠墙,示意别出声。外面脚步声渐近,第一个打手回来了,拍着同伴肩头:“就一破罐子,风吹的。”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守门。楚昭昭拉着赵三从后窗爬出,蹲在墙根。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边缘刻着一个“柔”字,是她早年从柔柔房中顺来的信物,如今正好用来震慑。
“快走!翻后墙,莫回头!”她推他一把。
赵三踉跄爬起,借着荒草掩护,翻过残墙,身影消失在坡下。楚昭昭站定,整了整衣袖,掸去袖口沾的草屑和灰尘。她缓步走向正门,刚踏入破庙大殿,门“砰”地被踹开。
周氏带了四名家丁冲进来,灯笼高举,照得满殿通明。她一眼扫过空荡大殿,柱上绳索垂地,窗框歪斜,再看向站在中央的楚昭昭,脸色瞬间铁青。
“你怎么会在这儿?”周氏声音发紧。
楚昭昭抬手拂了拂袖口,嘴角微扬:“母亲也来赏月?”
周氏咬牙,目光扫过四周,“你放走了谁?”
“母亲说的是谁?我夜里睡不着,想着庙里还有几炷未烧完的香,怕惹火灾,便过来瞧瞧。谁知风大,门都吹开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路过。
“胡说!赵三呢?”
“赵三?”楚昭昭皱眉,“哪个赵三?我不知母亲在说什么。倒是您,深更半夜带人闯庙,若被巡夜差役看见,怕要惹是非。”
周氏盯着她,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她身后家丁面面相觑,不知该上前还是退下。破庙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破瓦的呼啸声。
楚昭昭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周氏抬手欲拦,终究没动。她知道,此刻动手,只会坐实私拘人证之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昭昭走出庙门,背影沉入夜色。
巷口黑影中,一匹马静静等候。楚昭昭扶鞍上马,动作略显迟滞。连番潜行、救人、对峙,体力早已透支。她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蹄踏地,向前奔出。
刚转过坡角,喉间忽地一甜,一股热流涌上。她抿唇忍住,可血还是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抬手抹去,手背上沾了湿痕。读心术今日用了三次——一次在府中察觉绿芙异动,一次在偏屋确认张全病因,最后一次,就在方才庙内,她听见周氏心声:“杀了她,就说失足落水。”
三次叠加,已是极限。
她勒马缓行,呼吸沉重。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刺骨寒意。前方城门隐约可见,灯火稀疏。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府,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出过门。孙嬷嬷还在西苑等消息,秋月要按时送药,一切表象都得维持如常。
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回响。她挺直背脊,不让身体软下去。脑中却反复回放赵三的眼神——那是濒死之人重见天日的惊惧与茫然。他知道多少?周氏为何非要控制他?玉佩上的“柔”字,会不会引出更大的破绽?
她不想深想。现在只想尽快回府,躺下闭眼,哪怕只睡一盏茶工夫。
马行至西墙外,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老槐树上。巡夜婆子刚走过拐角,她贴着墙根,寻到昨日攀爬的砖缝,一手撑墙,借力翻上墙头。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她扶住假山石,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回西苑。
窗纸微亮,天边泛出灰白。她推开房门,秋月尚未起身。她脱去外衣,塞进箱底夹层,换回寝衣,躺上床榻。被褥尚存余温,她拉过锦被盖住全身,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屋外,第一声鸡鸣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