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脚步急促地穿过西苑回廊,手中帕子攥得发皱。她掀开帘子时,楚昭昭正坐在窗下翻账册,阳光照在纸页上,映出一行行细密墨字。秋月端了杯热茶进来,见状忙退到一旁。
“小姐,”孙嬷嬷压低声音,“张全倒了。”
楚昭昭笔尖一顿,没抬头,“哪儿倒的?”
“前院马厩旁,扛粮袋时突然栽下去的,脸青唇白,喘不上气。王伯让人抬他去了偏屋,说是请了城东老郎中看。”
楚昭昭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张全是她安插在陈侍郎府外的眼线,平日负责盯梢赵某家人出入,昨夜还送来消息说陈家管事连夜烧了几页文书。他若出事,必非偶然。
“谁第一个发现的?”
“是运粮的车夫,喊了两声没人应,才发觉不对劲。”
楚昭昭站起身,换了一件素色褙子,“我去看看。”
“可您刚醒不久……”
“正因为刚醒,才不能坐等消息。”她语气平静,“别人以为我还在养病,这时候最易松懈。我要亲眼确认他是真病,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她带着孙嬷嬷从角门绕出去,避开正院耳目。天阴着,风卷着枯叶打在墙根,药香混着柴火味飘在巷子里。到了安置张全的偏屋,门虚掩着,老郎中正在把脉,眉头紧锁。
见楚昭昭进来,王伯起身行礼。她摆手示意免礼,走到床前。
张全躺在炕上,盖着厚被,额头沁汗,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剧烈。老郎中收回手,摇头道:“脉象浮滑而数,肝火犯肺,痰阻气道,像是急症发作。但此人底子不弱,不该如此骤然发病,怕是受了刺激或中了什么诱因。”
楚昭昭盯着张全的脸。他眼角有细微血丝,唇缝残留一点灰白色沫迹。她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牌递过去:“劳烦先生开方,药由我家专人煎煮,莫让旁人插手。”
老郎中接过银牌看了一眼,点头应下。
楚昭昭转身出门,王伯跟上来。“查过了,他昨夜回来说一切正常,今早按例去马厩领差,扛第一袋米就倒了。身上无伤,也没碰过可疑吃食。”
“他昨夜住哪儿?”
“自家窝棚,离马厩不远。我已派人去看守,未准外人靠近。”
楚昭昭站在檐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闭了闭眼,启动读心术——此刻若有对她怀恶意之人近身,心声必会浮现。
片刻,无声。
她睁开眼,“不是冲我来的。”
“您说什么?”
“若有人想借张全之死嫁祸于我,或是切断我的耳目,此刻该有人得意才对。但现在周围一片静,说明他们自己也乱了。”
王伯恍然,“您的意思是,张全并非被人害倒,而是真出了问题?”
“未必是自然发病。”她目光沉下来,“他昨夜送来的消息说陈家烧文书,那几页纸里必有要紧东西。他若被人察觉盯梢,对方可能在他饮食中下了慢性药,今日才发。”
“要不要报官?”
“不必。”她摇头,“一张草民命案,官府不会深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活过来,亲口说出最后一段见闻。”
她回头看向屋里,“你去安排,调两个可靠的人轮流守着他,一滴水一口药都经自己手。再找个体型相近的汉子,暂代他的差事,继续盯着陈府动静。”
王伯领命而去。
楚昭昭返回西苑途中,经过花园小径。池水结了一层薄冰,映着灰蒙蒙的天。她忽然停下。
“孙嬷嬷,柔柔今早可来过?”
“没见人影。听说她在父亲面前哭诉您装病骗人,后来被周氏叫回去训话。”
楚昭昭嘴角微动,“训话?怕是商量怎么应对我才对。”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回到房中,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正是前几日绿芙欲下药所用的那种。她打开闻了闻,又滴了一滴在指腹上搓开。
“不是同一种药。”
孙嬷嬷低声问:“要不要试探一下厨房?这几日给您送的参汤虽停了,但其他饭菜仍由那边备着。”
“不用试。”楚昭昭放下瓶子,“她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张全这一倒,外面风声紧了,她们也在等消息。”
她坐下,重新翻开账册,却并未看字,而是盯着纸角一处墨渍出神。
张全若真是中毒,那毒定来自他日常接触之物——水、饭、烟袋、衣裳。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找出源头。
她提笔写下几个字:查水源、查粮袋、查换洗衣物。
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条塞进灯台夹层。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秋月回来禀报:“厨房今早新来了个洗菜婆子,说是顶替前日告病的老李头。”
楚昭昭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初刻,管事亲自带进来的,说是陈侍郎府上推荐的熟人。”
楚昭昭笑了下,“来得倒快。”
她站起身,走到铜盆前洗手,水面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眼神却亮得惊人。
“告诉王伯,今晚子时前,我要知道那个婆子的底细。另外,把张全换下来的衣裳悄悄取回来,别让任何人看见。”
秋月应声退下。
楚昭昭坐回案前,继续翻账册。炭火噼啪一声炸响,火星跳上窗纸,烫出一个小洞。阳光从洞中穿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粒星火。
她没动,任那光点慢慢移动,最终熄在袖口暗纹里。
屋外风渐大,吹得檐铃轻响。一只鸽子落在屋顶,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楚昭昭低头写字,笔锋稳而利落。她写下三个人名:赵某、管事、洗菜婆,中间画上连线。
然后在纸边批了一句:谁最怕他知道什么?
写完,她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灰烬落入铜碟。
孙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火光映在小姐脸上,忽明忽暗。
她没说话,只轻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