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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柔柔崩溃

第四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纸,西苑内室的铜盆里还浮着几片未化的冰碴。楚昭昭睁眼时,油灯已灭,屋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轻轻爆响。她缓缓吸了口气,肋下因落水后受寒隐隐作痛,但她没动,只将手指搭在被角边缘,确认脉搏平稳。


外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停在门帘外。


“二小姐来了。”孙嬷嬷低声说。


帘子掀开,柔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穿件藕荷色比甲,鬓边簪一朵白绒花,模样清秀温顺。她走到床前,把药碗搁在案上,声音放得极软:“姐姐可算醒了,昨夜我听说你醒过来,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这几日你昏睡不醒,我都快急疯了。”


楚昭昭没看她,只慢慢撑起身子,靠在迎枕上。秋月不在,换了个小丫鬟立在角落,低着头不敢出声。她目光扫过药碗,热气腾腾,药味苦中带涩,是寻常补气血的方子。


“妹妹亲自送药?”她终于开口,嗓音哑了些,却不显虚弱。


“是我亲手煎的。”柔柔连忙应道,“厨房那些人粗手笨脚,我怕他们熬坏了,特意守在灶前两个时辰。姐姐放心,一点差错都没有。”


她说着,伸手去扶楚昭昭肩膀,“来,靠着我些,喝完药再躺下。”


楚昭昭没有躲,任她搭了一下手,却在她触到肩头的瞬间抬眼盯住她。柔柔的手顿住,笑容僵了一瞬。


“妹妹,”楚昭昭忽然问,“你说那栏杆怎么会断?”


柔柔怔住,像是没听清,“什么栏杆?”


“后花园的桥栏。”楚昭昭语气平平,像在问今日天气,“我落水那日,扶着东侧那一段,一用力就塌了。按理说,木头再旧,也不至于一碰就折。你说是不是?”


柔柔收回手,勉强笑了笑:“大概是年久失修吧。府里这些地方,一向没人上心修缮,前年廊子塌了一角,还是我提醒娘亲才叫人补的。”


“哦?”楚昭昭微微歪头,“可我让人查过,那栏杆是被人锯断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角落的小丫鬟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出铁网。


柔柔脸上的笑凝住了,指尖微微发抖,“谁……谁会做这种事?那可是桥,万一别人走过也摔下去怎么办?太狠毒了!”


“是啊,”楚昭昭盯着她的眼睛,“我也想问问,是谁这么恨我。”


柔柔喉头滚动了一下,强撑着道:“姐姐别胡思乱想了,许是工匠偷懒,榫头没打好,哪有谁专门要害你?再说你也没出什么事,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楚昭昭轻轻重复,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差点淹死,也算好好的?”


柔柔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楚昭昭没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稳,毫无病态。柔柔被看得坐立难安,起身欲走:“药还热着,姐姐趁热喝,我……我先回去了,娘亲还等着我回话。”


“你去吧。”楚昭昭淡淡道。


柔柔转身抓起帘子,脚步略显凌乱。出门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她没回头,匆匆离去,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屋内重归寂静。


楚昭昭闭了闭眼,方才那一番对峙耗了些力气,额角渗出薄汗。她抬手抹去,指尖微凉。


片刻后,帘子再次掀开,孙嬷嬷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走近床前,压低声音:“那个太医,果然是周氏收买的。”


楚昭昭睁开眼。


“王伯的人昨夜摸进他家后院,在床底暗格里翻出一封银票,面额五十两,落款是陈侍郎府上的管事印。还有张字据,写着‘张德安诊脉如所嘱,虚报病情,事后另赏十两’,底下按着指印。”


她顿了顿,“王伯说,证据已收好,随时能拿出来。”


楚昭昭听完,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日头升得高了些,照在檐下铜铃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光斑。她想起昨夜装昏时听见的那些话——周氏密召陈婆,要在参汤里掺药;绿芙在窗外踌躇,手中捧着青瓷小瓶;还有张德安离开时那句“老臣不敢欺瞒王爷”,说得斩钉截铁。


如今,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露出了破绽。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肩头松了下来。


“她快撑不住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孙嬷嬷听。


孙嬷嬷站在床边,没应声,只默默将纸条塞进袖中。她知道小姐的意思——柔柔刚才那一绊,不是脚滑,是心慌。她表面来探病,实则想确认楚昭昭是否真醒了,是否还记得落水的事。可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虚弱哀怨,而是直戳要害的一问。


更没想到,那根断掉的栏杆,早已被人查清来历。


“要不要让王伯再盯紧些?”孙嬷嬷问。


“不必。”楚昭昭摇头,“让她慌着,别逼太紧。现在撕破脸,反倒便宜了别人。”


她闭上眼,重新靠回迎枕。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要睡去。可她的手指仍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另一头,正牵着柔柔的心跳。


外头阳光渐盛,照得窗纸发白。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屋内,楚昭昭始终没碰那碗药。药汁在碗里慢慢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孙嬷嬷轻手轻脚收拾了药碗,退到外间坐下,手里捏着针线,却一针未动。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内室门帘,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楚昭昭躺在里面,眼睛虽闭,意识清明。她知道柔柔这一走,必定会去找周氏。周氏得知她不仅醒来,还查到了栏杆的事,一定会重新盘算下一步。


但她不怕。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落水开始,每一步都在她算中。假昏、听声、记人、留证,她像一张埋在暗处的网,等人往里撞。如今,第一根丝线已经绷紧,发出声响。


她只需躺着,不动声色,等下一个破绽自己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接着是丫鬟的通禀声,模糊不清。孙嬷嬷起身出去听了两句,回来时神色微变。


“是正堂那边传话,说二小姐刚在父亲面前哭了一场,说姐姐装病骗人,要当众揭发。”


楚昭昭睫毛轻颤,没睁眼。


“随她去。”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孙嬷嬷点头,退回角落。屋中再度安静下来。


楚昭昭仍闭着眼,唇角却极轻微地压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一瞬松动。


阳光移到床沿,照在她垂落的手背上,皮肤苍白,青筋微显。那只手静静躺着,纹丝不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掐断某根正在颤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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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