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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太医验伤

三日后,日头正高,西苑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楚昭昭从内室走出,披了件深青色褙子,袖口压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院中石阶上略一停顿,对身旁秋月道:“去园子里走走,这几日账目看得眼酸,也不知园子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秋月应了一声,低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行,绕过两处假山,便到了后花园池塘边。水面浮着几片残荷,水光映着天色,泛出冷冷的灰蓝。几个丫鬟在池边小声议论着什么,见楚昭昭过来,赶忙闭了嘴。


那座小桥就在前方三步外,横在池角,连接南北小径。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木制栏杆,东侧那一段斜斜地支着,看着比别处低了一寸。


楚昭昭脚步未停,径直走上桥去。她站定在桥中央,俯身看向水中,似在寻什么。


“小姐,水里有什么?”秋月在桥头问。


“方才好像见一条红鱼游过去。”楚昭昭轻声答,抬手扶住东侧栏杆,指尖触到木头时,察觉那截横木微微晃动。


她不动声色,掌心贴紧木面,缓缓加重力道。


“咔——”


一声闷响,榫头断裂,栏杆猛然下沉。她身子一倾,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入池中。水花四溅,衣裙瞬间吸饱了水,往下沉去。


“小姐落水了!”秋月尖叫出声,声音撕破园中寂静,“来人啊!快来人!小姐掉水里了!”


她一边喊,一边扑到桥边,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空气。池水浑浊,只见一道身影沉向深处,发丝如墨草般散开。


不过片刻,洒扫的婆子、巡园的小厮纷纷赶来,围在池边。有人找来长竿,有人跑去报信。秋月哭着拍打地面,连声喊“快救小姐”。


终于有粗使婆子跳下水,摸到人后奋力拖拽,将楚昭昭从池底拉上岸。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抬回去!快抬回去!”不知谁喊了一句。


两名婆子架起她,踉跄着往西苑正房走。秋月一路跟着,抹着眼泪,不住回头望那池塘,仿佛还看见那一幕重演。


正堂里,楚雄正在批阅田庄送来的册子,忽听外头一阵乱,差人来报:“大小姐在后花园落水,眼下人事不省,已抬回房了!”


他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圈。他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脸色铁青,眉峰拧成一线。


周氏也得了消息,匆匆从偏院赶来,刚进西苑,就见一群人抬着软榻往内室去。她挤上前看了一眼,立刻掩面哭出声:“天爷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都是我不好,前几日就该让人修那栏杆,是我疏忽了!是我害了姐姐!”


她说着,跪在院中石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老爷,是我没管好园子,才让昭昭遭此大难,您要罚就罚我吧!”


楚雄站在门口,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被推开的内室门,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石。


太医是府里常请的张德安,年近五旬,须发微白,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他进门时,秋月正守在床边,见他来了,忙让开位置。


“脉象如何?”楚雄站在屏风外问,声音低而沉。


张德安俯身搭脉,手指按在楚昭昭腕上,眉头渐渐皱起。他闭着眼,许久未动。


楚昭昭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她能听见屋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脚步声。她知道张德安来了,也知道他此刻正在诊脉。


她悄然启用读心术。


耳边立刻响起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心声——


【周氏让我说她醒不过来。她说只要我不说实话,月底另有十两银子。若她说醒了,反倒不好交代……就说受了惊吓,需静养,最好昏个三五日……】


楚昭昭心底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


张德安收回手,起身走到屏风外,对楚雄拱手道:“回王爷,大小姐落水受惊,脉象虚浮,气血逆乱,幸而救得及时,性命无碍。但神魂受损,恐需静养数日才能苏醒。这几日务必避风避寒,不可喧哗扰动。”


楚雄盯着他:“当真只是受惊?”


“确是如此。”张德安语气笃定,“老臣不敢欺瞒王爷。”


楚雄没再问,只挥了挥手:“好生照看,你先回去,若有变化即刻来报。”


张德安应下,收拾药箱退出去。周氏也跟着起身,抹着眼泪道:“我这就安排人熬姜汤,再派两个稳妥的嬷嬷守夜,绝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楚雄仍没看她,只道:“你去办。”


众人陆续退下,屋内渐渐安静。秋月熄了两盏灯,只留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微微晃动,映得帐幔泛黄。


楚雄在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女儿额角,确认无热,才低声吩咐:“守好了。”


秋月跪地应是。楚雄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踏在廊下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楚昭昭一人。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手指藏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嘴角微微扬起,极轻,极短,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


第一步成了。


她听见周氏在外间低声嘱咐丫鬟换床褥、烧热水,语气悲切,字字含泪;又听她遣退旁人,悄悄召来一名老嬷嬷,在耳房密语良久。那嬷嬷心神不定,心跳如鼓,心中默念:“这事若败露,可就是杀头的罪……但夫人说了,只要做得干净,将来少不了我的荣华。”


楚昭昭心头一凛:原来不止装病这么简单,她们竟打算在药中动手脚,伪造成病情恶化、医治无效的模样。好一招借刀杀人,既撇清干系,又能彻底除患。


她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以痛觉维持清醒。与此同时,她将那嬷嬷的心声牢牢记下——此人名叫陈婆,曾是周氏陪嫁,惯会调制慢性毒药,最擅“寒髓散”,服之如风寒缠身,日久肺损气竭,状似痨症。


接下来几日,她继续装睡,却借读心术层层剥开暗流:周氏已买通厨房婢女,在每日参汤中掺入微量药渣;又命人封锁西苑门户,不准外人探视,连二小姐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更有一夜,她听见窗外细碎脚步,一个黑影潜至窗下,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瓶。那人心跳紊乱,脑海中翻腾着恐惧与挣扎:【夫人说,只要我把这药放进茶盏,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可大小姐待我不薄啊……】


楚昭昭认出那是旧日侍墨的小丫鬟绿芙,因家中欠债被周氏胁迫。她不动声色,却在心中悄然记下此人弱点——良知未泯,尚可为己所用。


她没有动。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人来探病,会有更多人议论这场“意外”。她知道周氏会装模作样地主持事务,会博取同情,会试图掌控局面。


但她也清楚,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不在她们手中。


她沉在黑暗里,意识清醒如初升的星。


铜牌已沉入池底,痕迹留下。太医已被收买,话已听清。敌人开始行动,而她,正等他们一步步走进自己布下的局。


窗外风止,檐铃不再响。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映在她睫毛上,一闪而灭。


她的唇角又动了动,随即归于平静。


屋外,周氏还在低声叮嘱丫鬟备药,语气温柔,满是担忧。


屋内,楚昭昭静静躺着,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可她心里,已经点燃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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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