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楚昭昭便醒了。她没起身,只睁眼望着帐顶,耳边是窗外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知道,昨夜送出的竹筒已经到了该起作用的时候。
她坐起来,丫鬟端水进来,她净了脸,换了件素色对襟衫,梳头时也没多话。一切如常,仿佛昨日不过又是一日理账、查单、听下人回话的寻常光景。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不同。
早朝的钟声传进府中时,她正坐在西苑堂屋翻一本旧田契。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前院门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却克制,直奔东院而去。
她放下田契,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不多时,周氏院里传来一声尖叫,像是打翻了什么瓷器,哗啦一声碎了一地。紧接着,哭喊声压了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又过了片刻,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过游廊,嘴里念叨着:“不得了!陈侍郎……被参了!押进大理寺了!”
那声音穿过抄手游廊,撞在墙面上又弹回来,听得清清楚楚。
楚昭昭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轻响。她没笑,也没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纸上。阳光一寸寸爬上来,照出纸缝里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金銮殿上,萧景琰身着六品青袍,立于文官列前。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手中捧着一本黄绸包裹的册子,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启奏陛下,户部陈侍郎,三年间虚报屯田亩数,私吞军饷,侵吞库银三十余万两,证据确凿,请陛下彻查。”
满殿皆惊。
皇帝端坐龙椅,眉头微蹙,未语。
陈侍郎站在班列之中,脸色骤变,立刻出列跪下:“陛下!此乃构陷!臣为官清廉,勤勉奉公,何来贪墨之说?定是有人蓄意污蔑,意图动摇朝纲!”
萧景琰不慌不忙,将手中册子呈上:“此为原始账册副本,另附户部存档编号与边军粮册比对记录,每一笔皆可查证。请陛下交由三省重臣共审,若有一处不符,臣愿以欺君之罪论处。”
御前太监接过册子,转呈皇帝。皇帝翻开第一页,眉心越锁越紧。他又命人取来户部原档核对,不过半刻,已有两名老臣低声议论起来。
“这数字……对得上。”
“屯田亩数每年递增,可北境这些年旱灾不断,哪来的新增良田?”
“分明是虚报冒领。”
皇帝猛地合上册子,掷于案前:“陈侍郎!你还有何话说?”
陈侍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发抖。他想辩,可那些数字、年份、签章,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他私下调换账册的痕迹都被挖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来人!”皇帝怒喝,“即刻停职待查,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陈侍郎就走。他踉跄几步,回头望了一眼萧景琰,眼中满是恨意,却再无力挣扎。
退朝后,消息如风般传开。
镇北王府东院,周氏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她一句话不说,连喘气都像被堵住喉咙。身旁丫鬟吓得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站着。
直到听见“押入大理寺”五个字,她猛地一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夫人!夫人!”丫鬟扑上去掐人中,又叫大夫,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周氏悠悠醒转,眼神空茫,嘴唇微微哆嗦。她没哭,也没闹,只让人扶她坐起,低声问:“老爷呢?可有动静?”
丫鬟摇头:“老爷尚未回府,听说还在衙门议事。”
她闭了闭眼,缓缓道:“备轿,我要去祠堂。”
丫鬟迟疑:“您身子还没好……”
“去。”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现在就去。”
可她并未去祠堂。轿子绕过前院,从侧门进了内宅深处,最终停在一间偏房外。她独自进去,关上门,直到深夜才出来。
而此时,柔柔已冲到了南苑。
她一头撞开院门,发髻散乱,眼睛通红,扑到楚昭昭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姐姐!求你救救外祖父!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你和六皇子走得近,你去说句话,让他放人!求你了!”
楚昭昭正坐在案前写字,闻言笔尖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妹妹,”她放下笔,语气平静,“外祖父的事,我帮不上忙。”
柔柔猛地抬头,眼泪直流:“是你!是不是你做的?你一直记恨我们,所以勾结六皇子,害他入狱!是不是你?!”
楚昭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若清白,谁能害他?”
柔柔一愣,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勾结六皇子?”楚昭昭冷笑一声,“六皇子为何要听我的?我又凭什么让他参一位朝廷命官?你外祖父做的事,自有朝廷法度裁决。若他无罪,自然会还他清白。若他有罪……”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就怪不得旁人。”
柔柔瞪着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恨意。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是你……一定是你!等我将来有了靠山,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猛地起身,转身就跑,裙角扫过门槛,差点摔倒,也没回头。
楚昭昭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她转身回屋,吹灭了桌上蜡烛,只留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映在墙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坐回案前,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风已起,树欲静。”
写完,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夜深了。
东院内室,烛火昏黄。
周氏独坐帘后,手中握着一杯冷茶,指尖冰凉。她没换衣,也没梳头,发丝垂落肩头,脸上毫无血色。
片刻后,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一个黑影悄然落地,跪在帘外,全身裹在黑衣中,连脸都遮得严实。
周氏睁开眼,盯着那黑影,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动手。”
那人低首:“是。”
“做得干净点。”她缓缓道,茶盏在掌心转了一圈,忽然捏紧,瓷片刺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黑衣人没动,也没问目标是谁。
他知道,不必问。
周氏松开手,任碎瓷落在地上。她靠向椅背,闭上眼,呼吸缓慢而沉重。
室内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楚昭昭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穿过屋檐,吹得檐铃轻晃。她没睡着,也没睁眼,手指轻轻搭在被角边缘,一动不动。
她知道,今日之后,不会再有从前那样的安宁。
但她不怕。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