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案上一页纸,轻轻翻了个面。楚昭昭盯着那张写着“可用人选,须忠、稳、隐、能行远路”的纸条,指尖在边缘摩挲片刻,没再动。
她已等了一天。
日头偏西时,外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王伯惯常的步调。门帘一掀,他低头进来,鬓角沾着灰,像是刚从马厩绕过来。
“人带来了。”他低声说,“三个,都在偏厅候着。”
楚昭昭起身,披了件素色褙子,没戴首饰,只将袖中银簪拧紧了些。她走出内室,穿过抄手游廊,脚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压得极轻。偏厅门半掩,她推门进去,三名男子垂手立着,皆穿旧布衣,身形粗壮,脸上有风霜刻痕。
王伯没跟进来。
她走到首位那人面前,约莫四十出头,左耳缺了一小块,站姿仍带军中规矩。第二人年近五十,背微驼,右手五指蜷曲,似受过重创。第三人最年轻,三十上下,眼神游移,总往门口瞟。
“你们是从哪支营伍退下的?”她问。
年长些的答:“回小姐,属下原是北境骑营十队副都头,三年前战败溃散,伤了腿,遣返回乡。”
另一人声音沙哑:“我是工营火头兵,炸了炮车,手废了,上头批了文书,离了军籍。”
第三人搓着手:“我……我在城南守仓,去年摔断了腰,领了点银子出来。”
楚昭昭点头,转身去桌边斟茶。她端起第一杯,递给缺耳汉子:“辛苦了,喝口热的。”
那人双手接过,低头道谢。就在他抬眼那一瞬,楚昭昭发动读心术——
【小姐若信我,死也护她周全。】
她神色不动,又倒第二杯,递给驼背老兵。对方接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半盏。
心声响起:【不知是福是祸……可家里老母病着,孩子还小,只能拼一把。】
她将第三杯递向年轻人,对方伸手来接,指尖发颤。
【多捞些银子,送儿子去当兵……若能攀上王府门路,将来也好翻身。】
楚昭昭收回茶壶,把最后一杯搁在桌上,没让他碰。
“你先回去吧。”她说。
年轻人一愣:“小姐?”
“我不用犹豫的人。”她看着他,“要办事,就得一条心。你心里想的不是忠,是利。利字当头,迟早坏事。”
那人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争辩,低头退出去。
厅里只剩两人。
楚昭昭坐回主位,声音放低:“我要你们去柳河屯接一个人,名叫赵某,是我母亲旧仆的亲戚。他手里有本账册,关系重大。你们要把他平安带回京城,藏到我说的地方,不能走漏风声,不能惊动巡防,更不能让人认出你们是冲着他去的。”
缺耳汉子沉声道:“请小姐示下路线与接头暗号。”
“你们扮作运粮队的随车夫,明日启程。王伯会安排车队,走官道七里后转野路,绕北岭入屯。找到人后,让他换上粗布衣裳,混在粮袋中间带出村。到了城外十里铺,自有人接应。”
她顿了顿:“这事成不了回头路。若中途反悔,或泄密给外人,我不追究家人,但你们自己,活不到第二天。”
两人齐齐抱拳:“愿听差遣。”
她从袖中取出两枚铜牌,刻着暗纹:“这是凭证,回来后交还。现在就去准备,天黑前离开府城,别走正门。”
二人收牌退下。
王伯随后进来,低声问:“真让他们去了?”
“都是伤残老兵,没人注意。”楚昭昭盯着门外渐沉的日光,“正因他们不起眼,才最安全。”
王伯点头:“我会盯住城门动静。”
她没再说什么,回房继续翻账册,笔尖在纸上划出行行记录。一夜无话。
第二日傍晚,王伯悄悄来报:“人已接到,昨夜绕北郊小道入城,未过正门,现安置在城东李家庄院,门窗封死,无人知晓。”
楚昭昭正在核对炭例单子,闻言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仿佛不曾听见。
“守院的是谁?”
“就是昨儿派出去的两个老兵,轮流看守。”
“好。”她合上账本,“今晚我去见他。”
王伯皱眉:“太险。那边离陈府不过两条街。”
“他不肯轻易信人,我必须亲自去。”
入夜后,她换上灰布短袄,裹紧头巾,两名老兵在前后护卫,乘一辆无标记骡车出府。车轮碾过石板路,声响被夜市喧闹盖住。拐进东巷时,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确认无尾随,才让车停在破墙侧。
院门虚掩,一人守在门后,正是缺耳汉子。他见她来了,侧身让进。
院子里荒草半人高,正屋门开着,油灯昏黄。赵某蜷坐在炕角,瘦得脱形,头发花白,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惧。
楚昭昭走近,在桌边坐下。老兵退出去,关上门。
“你是谁?”赵某嗓音干涩,“为何救我?”
“我不是救你,是用人。”她直视他,“你手里有陈侍郎的假账底稿,我要它。”
赵某浑身一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她声音不高,“你儿子在陈府当差,叫赵明远,今早已被调离陈府,现在六皇子别院里,平安无事。”
赵某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信?”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一角,露出六皇子私印的一角红痕,“这是昨夜送来的回执。你儿子没出事,也不会再回陈府。”
赵某盯着那枚印,膝盖一软,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小姐……大人……我求您保全我一家性命!我给您磕头!我什么都交出来!”
他颤抖着解开内襟,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页边磨损严重。
“这是我十年抄录的底稿,每一笔都核对过原件……陈大人贪墨军饷、虚报屯田、私卖官盐,全记在此。连他如何买通户部书吏、替换原始账册,都有凭证。”
楚昭昭接过,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年月日期俱全,还有几处贴着小纸条,注明“原件藏于何处”。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你放心。”她说,“从今往后,你在我府中做事,名字改掉,住进外庄,再无人敢动你。”
赵某伏在地上,抽泣不止。
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回到王府已是凌晨。她没回卧房,径直去了西苑理事处的小隔间,将账册锁进铁匣,又提笔写信。
“人证物证俱在,可收网。”
八字写完,吹干墨迹,卷起塞进竹筒,用蜡封好。
天刚蒙蒙亮,王伯已在值房等候。她把竹筒交给他:“派昨天回来的那个老兵,按原定方式送去。”
“是。”
老兵化作卖炭车夫,拉着空车混入早市人流。柴堆位于六皇子府后巷拐角,底下埋着一只陶罐。他四顾无人,迅速将竹筒塞进罐中,覆上碎柴,推车离开。
楚昭昭坐在西苑卧房内,窗外晨光初现,天色由灰转白。她闭目静坐,手指搭在铁匣边缘,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