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起得早，轿子已在府门前候着。她披了件石青色斗篷，领口压得严实，外头风大，吹得檐下灯笼来回晃。轿夫抬步时，她将萧景琰那封信又摸了一遍，火漆纹样还在，没拆动过。她没在西苑多留，只让丫鬟传话下去，今日不理事，旁人问起，便说去城南走亲戚。

茶楼在闹市拐角，两层木楼，临街摆了几张旧桌，此时还未上客，楼上雅间帘子垂着，不见人影。她让轿子停在巷口，自己步行过去，脚踩在青石板上，脚步轻而稳。楼梯吱呀响了一声，她抬手掀开帘子，里头坐着一人，玄色常服，袖口滚银边，正是萧景琰。

他抬头看她进来，未起身，只点了点头：“来得准时。”

“殿下约我，我不敢迟。”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盏冷茶、一只空碟，再无旁物。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至她面前。信封是粗纸，无署名，只写了“柳河屯西巷第三户”。

“陈侍郎有个远房表亲，姓赵，原是户部小吏，十年前被贬回乡。此人曾替陈家做过三本假账，底稿藏在家中夹墙。”他声音不高，字句清晰，“他怕事，这些年闭门不出，可他知道的东西，足够掀翻陈家账房这条线。”

楚昭昭接过信，指尖摩挲封口，没急着拆。她抬眼看他：“既然有底稿，为何不早拿出来？”

“他儿子在陈府当差，一家老小都在京中。陈侍郎派人日夜盯着他家门，只要他敢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出去。”萧景琰顿了顿，“他已经试过一次——去年冬天托人递状子，结果第二天，他儿媳就‘失足’落井。他不敢再动。”

楚昭昭沉默片刻，将信拆开，抽出一张薄纸，上头写着地址、几行记事，还有个暗号——“若见穿灰布鞋者叩门三声，可开门”。她看完，折好纸，放回信封。

“我可以派人去救他。”她说。

萧景琰这才正眼看她，眉梢微动：“你有人？”

她笑了，笑意浅，却稳：“殿下，我好歹是郡主，养几个暗卫还是可以的。”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她没有暗卫，连一个能出府办事的亲信都没有。孙嬷嬷年纪大了，王伯只能管外院杂务，真正能用的人，一个也无。可她不能露怯。机会就在眼前，若因无人可用而退缩，往后只会更被动。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道：“你不怕他反咬一口？”

“他若想活命，就不会。”她语气平，“他躲了十年，不是为了等死。只要我们能护住他家人，他就会交出底稿。”

萧景琰没再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却像不觉苦。半晌，他道：“你若真能成事，我会向父皇奏请，重查柳河屯地案。”

楚昭昭没接这话。她知道他在试探她的野心——是否只想扳倒周氏，还是真想插手朝务。她也不点破，只将信收进袖袋，道：“我先救人。其余的，等有了底稿再说。”

两人又坐了片刻，未再提旁事。楼下传来小二吆喝声，街上渐热闹起来。她起身告辞，萧景琰也站了起来，送她到楼梯口，却未下楼。

“昭昭。”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回头。

“你比我想象的，更敢动手。”他说完，转身回了雅间，帘子落下，再无声响。

她走下楼，轿子还在原地等着。她掀帘进去，坐定，才觉掌心有些汗。刚才那番话，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可她必须赌。读心术能听人恶意，却听不到真相，更救不了人。真正的势力，得靠人，靠网，靠一条条亲手织起来的线。

轿子晃动，往王府方向去。她靠在厢壁上，闭眼回想茶楼里的每一句话。萧景琰没骗她，他若想设局，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一个早已被盯死的账吏，不值得六皇子亲自出面。他是真的需要她动手。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再次展开，盯着“柳河屯西巷第三户”几个字。救人，得有可靠的人。她不能用府里的眼线，更不能让周氏察觉动静。唯一能信的，只有王伯。

轿子穿过两条街，拐入王府后巷。她让轿夫绕行，避开正门，从侧门入府。进了西苑，她径直走向内室，脱下斗篷，取出发间一根银簪，轻轻一拧，簪头弹开，露出一小截蜡封的纸条。她将新得的情报写上：柳河屯赵某，藏账底稿，需速接应。下款画了个小小的“王”字。

写完，她将纸条重新封好，唤来一个小丫鬟。

“把这个送去外院值房，交给王伯。他若不在，你就等。”

丫鬟应声要走，她又叫住：“别让人看见。”

“是，小姐。”

丫鬟走后，她坐在案前，翻开账册，装作核对采买单子。其实心思全在那封信上。王伯会怎么找人？得是离籍的老仆，或是外庄的庄户，嘴巴紧，胆子大，还得懂些应对官差的手段。不能太年轻，容易冲动；也不能太老，跑不动路。

她想起前年秋收时，有个老庄头帮她送过一趟密信，路上遇了巡防营盘查，他一口乡音混过去，连包袱都没打开。那人姓李，六十不到，腿脚还利索。若能找到他，或许能用。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她抬眼，见是刚才那个丫鬟回来了。

“小姐，王伯收了信，说知道了，让我回话——人他来想办法，三日内必有回音。”

她点头，没多问。

丫鬟退出去后，她合上账册，走到窗边。天光正好，照在院中石阶上，映出一道斜影。她望着那道影子，许久未动。

她知道，从今日起，不能再只靠别人递线索。她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路，哪怕第一步走得虚，也得迈出。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可用人选，须忠、稳、隐、能行远路。”

写完，她将纸折好，塞进妆匣底层。那里还藏着她这几月记下的所有线索——周氏贪墨、柔柔野心、陈侍郎党羽、府中眼线。如今，又添了一条：暗卫雏形。

她关上妆匣，伸手摸了摸匣角那道旧刻痕。那是她刚穿越时，夜里惊醒，拿簪子划的。那时她只想活命，如今，她想掌权。

门外传来铜壶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她坐在榻上，等王伯的消息。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案上一页纸，轻轻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