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回到西苑正房时,日头已偏西。檐下光影斜铺在青砖上,槐叶筛过的光斑晃在案前,她刚坐定,孙嬷嬷便端了碗温水进来。
“小姐喝口润润。”
她接过碗,指尖还沾着方才写字的墨痕。那张写有“账房”的纸条已被她折好藏入袖袋,心口压着的事未散,眉间却已平缓下来。她不想让旁人看出半分破绽。
刚放下碗,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得不像话。下一瞬,门帘一掀,柔柔笑着走了进来,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姐姐这屋子可真清净,我一路走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边说边往主位上坐,姿态熟稔,仿佛这里原就是她的地盘。
楚昭昭抬眼,不动声色:“妹妹今日倒有闲情。”
柔柔抿嘴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笺,轻轻放在桌上。“外祖父做主,给我定了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子。婚书都拟好了,只等挑个好日子下聘。”她说着,指尖点了点红笺,“你说,我该选春日还是秋日出嫁?”
楚昭昭看着那张红笺,未接话。她垂眸片刻,似是思索,再抬头时,脸上已浮起一抹笑意:“妹妹好福气。尚书府门第高,又在京中立足多年,往后你在京里,也算有个依靠。”
她语气真诚,眼神温和,像是真心替妹妹高兴。
柔柔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可不是?外祖父说了,那位公子品性端正,学问也好,将来必能入阁为官。姐姐若也想寻一门好亲事,不如让我跟外祖父提一提?”
楚昭昭摇头:“我不急。”
“不急?”柔柔轻笑一声,“可你这身份……”她顿了顿,故意拖长音,“到底是嫡女,可这些年也没见哪家上门提亲。怕是府里人都知道,父亲如今只听继母的,你这个女儿,早就不作数了。”
她说完,眼尾微扬,嘴角噙着笑,目光直直盯着楚昭昭,像是等着看她失态。
楚昭昭没动。
她只是缓缓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啜了一口。茶已凉了,涩味重,她却咽得平稳。
就在柔柔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启用了读心术。
耳边立刻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
【太子妃的位置,我迟早要坐,一个尚书家算什么?不过是借个名头罢了。等我进了宫,有的是机会往上爬。】
楚昭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早知柔柔心高,却没想到她野心至此。尚书之子不过是个跳板,真正的目标,竟是东宫。
她将茶碗放下,动作轻缓,面上笑意未减:“妹妹志向远大,我替你高兴。”
柔柔一愣,没料到她如此平静,反倒有些无趣。她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忽又回头:“姐姐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女人这一生,终究得靠夫家立足。你若一直这般清高,怕是连个管事嬷嬷都不如。”
楚昭昭笑了笑:“清高谈不上。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也不必强求。”
“呵。”柔柔冷笑,“你是求不来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裙摆一甩,带起一阵风。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楚昭昭一眼:“姐姐好好想想吧。这世上,没人会一直护着你。”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归安静。
孙嬷嬷从屏风后转出,脸色铁青:“小姐,她竟敢这样跟你说话!一个庶女,仗着外家势大,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楚昭昭没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小半院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她想当太子妃。”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孙嬷嬷一怔:“谁?”
“柔柔。”
“她也配!”孙嬷嬷啐了一口,拳头攥得咯咯响,“就凭她那点手段,还想进宫?别说是太子妃,怕是连东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楚昭昭转过身,看着她:“你先别动气。”
“我怎能不动气?这些年她母女俩欺你压你,如今连婚事都敢拿来踩你一脚!小姐你忍了这么久,难道还要忍下去?”
“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楚昭昭语气沉稳,“她今日来,不是为了炫耀婚事,是为了试探我。看我是否还撑得住,是否还有反击之力。”
孙嬷嬷咬牙:“那咱们就让她知道,您不是好惹的!”
“不。”楚昭昭摇头,“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她背后有周氏,有陈侍郎,更有外家势力。我们才刚查到账房这条线,若此时节外生枝,只会前功尽弃。”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太子妃”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想往上爬,那就让她爬。”她低声道,“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等到那时,她所有的野心,都会变成我们的刀。”
孙嬷嬷瞪着眼,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姐……你真是沉得住气。”
楚昭昭将纸条揉成团,扔进烛火。火苗一跳,纸团化作灰烬。
她刚坐下,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小丫鬟引着一个婆子进来,那婆子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托我送信来,说是六皇子府的老熟人,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楚昭昭抬手示意孙嬷嬷接过。
信封是素色的,无印鉴,只在封口处用火漆按了个简单的纹样。她拆开,抽出信纸,只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南茶楼雅间,勿携他人。
落款无名,但字迹清峻有力,与上次所见一致。
是萧景琰。
她将信纸收回信封,放入袖中。
孙嬷嬷低声问:“小姐要去吗?”
“去。”楚昭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他约我,必是有事。如今陈侍郎脱罪,账房是唯一的突破口,他不会无缘无故相邀。”
“可万一是陷阱呢?”
“若是陷阱,他早在市集就可下手,不必等到现在。”楚昭昭看着镜中自己,眼神沉静,“他需要我,正如我也需要他。”
她转身走向内室,步履平稳。
孙嬷嬷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楚昭昭停下脚步,回头道:“你去盯住柔柔,看她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她院里的丫鬟,有没有往周氏那边跑。”
“是。”
“还有,把王伯找来,我要亲自问他账房的事。”
“小姐……”孙嬷嬷犹豫了一下,“您这一天天操心,身子要紧。”
“我没病。”楚昭昭淡淡道,“只要还能走,还能想,就不能停。”
她走进内室,坐在榻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薄纸,记着近来所有可疑之处。她翻到最新一页,提笔添上两条:
一、柔柔心向东宫,或可为后用。
二、明日赴约,探账房虚实。
写完,她合上纸页,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漫过墙头。
她坐在榻上,未点灯,静静望着外头。
院中无人走动,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如刃。
柔柔以为自己藏得好,可她不知道,她的心声早已被听见。
她更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野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楚昭昭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封信。
明日,城南茶楼。
她会去。
也会看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对手。
